第1章 管飯嗎------------------------------------------,那天鏡子照出我體內一片空白的時候,整個廣場退後了三步。,退後的不止是他們。。那天早上,我還在藥鋪裡稱山楂皮。,切在青石櫃檯的一角。我捏起一撮曬乾的山楂皮,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把它放進銅秤的托盤裡。鐵秤砣的涼意透過手心,我挪動砝碼,看秤桿在微塵浮動的光裡慢慢持平。,早市的叫賣,車輪碾過石板,婦人的討價還價。在這些聲音的縫隙裡,鑽進來一串鈴聲。很細,很高,像銀針在瓷盤上輕輕刮過,和集市上那些粗糲的銅鈴、駝鈴都不一樣。它響了三下,停了,又響三下,由遠及近,規律得異常。,手裡端著剛搗好的藥臼。“仙門檢測隊來了,”他把藥臼擱在櫃檯上,用袖口擦了擦額角,“今年比往年早半個月。”,繫好麻繩。“要去看麼?”“都得去。”師傅看了看我,“這是規矩。你收拾一下,鋪子我關半天。”,一共七包,按方子順序排好。手指蹭過木架邊緣時,沾了點陳年的藥灰。鈴聲已經到街口了,混在人群的腳步聲裡,可還是能從所有聲音上麵單獨分出來。。台子是用某種淡青色的石材砌的,表麵光滑得像鏡子,和周圍灰撲撲的磚石地麵格格不入。,袍角繡著銀線雲紋,袖口收得很緊。他們冇戴什麼誇張的冠冕,隻是腰間都懸著一塊玉牌,玉牌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正把一麵玉鏡立在台子中央的支架上。,鏡麵不是平的,微微向內凹陷,像一汪被框住的淺水。鏡框雕著繁複的紋路,我看不清具體是什麼,隻覺得那些線條在流動。。來了大概七八十人。來了的人裡,安靜的方式分幾種。,十五六歲,頭髮梳得比平日整齊,衣領剛漿過,硬挺挺的。有個男孩不斷踮腳往台上張望,旁邊的同伴在低聲說話,眼睛裡閃著光。我認識那種渴望。十歲時我也有過,後來用三年學徒的時間換了個結論:藥鋪的青石櫃檯比去往仙門的路要穩得多。,一個婦人把孩子擋在身後。孩子往前探頭,她就往後扯衣領,不說話,隻扯。檢測官的視線往哪裡掃,她就微微側身。那種躲法不是今天才學習的,她的轉身,都說明曾經躲過彆的東西,也許不止一次。
隊尾站著一個老人,獨行,身邊冇有旁人。竹杖尖規律地磕在石板上。他不看台上,嘴角有道豎紋,很深,像常年咬著什麼咬出來的。
這三種人裡,隻有第一種是真的願意來的。
隊伍移動得很慢。每個人走到玉鏡前,站定,麵朝鏡麵。年長的檢測官手指在鏡框某處輕輕一點,鏡麵就會亮起來。不是反射日光的那種亮,是從內部透出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光暈籠罩住站在鏡前的人,持續大約三息時間。
我看見了所謂的“命軌光路”。
光是從心口位置開始出現的——一點藍白色的光,很淡,像夏夜裡的螢火。接著,那點光向外延伸,分出細密的枝杈,沿著某種既定的路徑在人體內遊走。透過衣服,能看見光路勾勒出的輪廓:從心脈到四肢,到頭,像一幅發光的網。光路是半透明的,在日光下泛著白,並不刺眼,反而有種和日光不同的冷。每個人的光路圖案都不一樣,有的密集如蛛網,有的疏朗如樹枝,無一例外,都是從心口那一點生髮出來,佈滿全身。
輪到前麵賣豆腐的王嬸。鏡光籠罩她時,她緊張得肩膀都僵了。光路從她心口亮起,沿著手臂蔓延到手肘附近就變得稀疏,到手腕幾乎看不見了。我注意到她手腕內側有一塊淺淡的舊痕,形狀不規則,比周圍麵板淡了一層。我在藥鋪見過類似的,那不是燙傷。我認得那種印記。
檢測官旁邊的年輕助手在手裡的玉冊上記錄著什麼,筆尖劃過玉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下一個。”
我走上石台。腳下的石材涼絲絲的,觸感和普通石頭不太一樣。站到玉鏡前,鏡麵映出我的影子,一個身量普通的凡人女子,頭髮用發繩隨意束著,碎髮落在額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裙。鏡麵裡的我,背後是廣場上攢動的人頭,和更遠處灰瓦的屋頂。
檢測官的手指落在鏡框上。
鏡麵亮起乳白色的光,把我罩進去。光很柔和,甚至冇什麼溫度。我等著心口那點藍白色的光出現,等著看我的“命軌”是什麼樣子,是像王嬸那樣稀疏,還是更密些?
鏡麵一片漆黑。
亮了一瞬,隨即暗下去,變成純粹的、不透光的黑。鏡框上的紋路還在流動,但鏡心是空的。這時候,玉鏡發出一種輕微的、滯澀的噪音,像老舊的木齒輪卡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被強行掐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的麵板在日光下有點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的命脈。手腕往上,小臂,肘彎,什麼都冇有。冇有藍白色的光路,冇有延伸的枝杈,乾乾淨淨,就像我每天早上在銅盆水裡看見的那樣。
我抬起頭,看向檢測官。
檢測官看著鏡麵,又看向我。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角的紋路繃緊了一瞬。他轉向旁邊的年輕助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很短暫,幾乎難以察覺。
台下的人群裡傳來窸窣聲。
我聽見有人往後退了一步,鞋底摩擦石板。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退後的腳步聲很輕,帶著遲疑,空氣裡多了一點淡淡的焦糊氣,像燒過的符紙,很淡,從檢測官袖口的方向飄過來——他大概啟動了彆的什麼。
一個孩子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來,在突然變安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媽,那個阿姐壞掉了。”
他母親立刻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後拉。
檢測官收回視線,轉向我。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玉簡,展開,目光落在上麵,開始念,他的聲音像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文書。
“命軌空白,屬異常記錄。按仙門《靈韻監測與異常處置暫行條例》,須征召至仙門靈韻研究院配合觀察,期限三個月。征召期間食宿由研究院提供,不得擅自離院,不得拒絕常規檢測。若有異議,可於三日內向屬地監察司申訴。”
他唸完,合上玉簡,看著我。
我看著他腰間那塊溫潤的玉牌,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避開我視線的麵孔。賣豆腐的王嬸把頭扭開了,牽著孩子的婦人退到了人群邊緣。藥鋪師傅站在隊伍末尾,遠遠望著這邊,眉頭皺著。
我想了想,問:“管飯嗎?”
檢測官看著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管。”
回到藥鋪時,日頭已經偏西。師傅把鋪門關了,從後堂拿出一個藍布包袱,塞進我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