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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姑蘇薛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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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十七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姑蘇城中飄了一日的雪,至黃昏時分方歇。薛宅門楣上懸著的白幔被北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褪了色的舊匾——那是祖父在世時親題的“薛府”二字,泥金剝落了大半,隻剩右下一方小印還依稀可辨。

薛知微跪在靈堂的蒲團上,將最後一張紙錢投入火盆。

火舌一捲,紙錢邊緣焦黑,蜷曲,化為灰燼,被盆底殘餘的熱氣托起,在她膝邊打了個旋,又輕輕落下。

她盯著那片灰燼,許久未動。

靈堂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燭淚順著錫台滑落的黏滯聲,聽見窗外積雪壓斷梅枝的脆響,聽見身後幼弟極力壓著卻仍漏出的一兩聲哽咽。

她沒有回頭。

“……姐姐。”

八歲的薛知辰抱著她的膝,小臉埋在她冬襖的褶皺裡,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浸透冷水的棉絮。

“我們還能住在這裡嗎?”

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火盆裡的餘燼暗了下去,殘存的紅光映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一滴未乾的淚。她垂著眼,把手中最後半張紙錢展開,折平,疊成一隻小小的元寶——父親從前教過她的,說黃泉路上銀錢沉重,元寶輕些,祖母走得快。

她將元寶放入盆中。

火苗重新亮起來,將她沒有綰起的一縷鬢髮映成淡金。

“知辰。”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往日哄他入睡時那樣輕,“起來,地上涼。”

八歲的孩子沒有動,隻把姐姐的膝抱得更緊。

知微垂眸看他。幼弟的髻有些散了,大約是白日裡幫著置辦祭品時跑亂的,靛青的棉襖袖口沾了泥漿,邊緣磨出淺淺的毛邊——那是父親去年的舊襖,母親改了三個晚上才改好,針腳細細密密,連貼邊都換成了厚實的兔毛。

母親說,男孩子長得快,袖口要做長半寸,開春放一放還能穿。

開春了。

母親不在了。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拂過幼弟袖口那圈兔毛。毛很軟,溫溫的,貼著他的手腕。

“知辰,”她又喚了一聲,這回將手覆在他發頂,慢慢撫過那些散開的髮絲,“先起來,姐姐替你梳頭。”

薛知辰擡起頭。

他生得像母親,眉目清秀,下頜尖尖,瞳仁極黑極亮,此刻蒙著一層水光。他望著姐姐,沒有哭,隻是抿著唇,把一句問了七遍的話,問到了第八遍。

“姐姐,我們還能住在這裡嗎?”

知微與他對視。

靈堂裡隻有他們姐弟二人。母親的棺槨停在中堂,父親的是半月前先擡出去的,葬在城外薛氏祖塋,緊挨著祖父。母親的棺要等開春才發引,風水先生說要過了驚蟄才動土,那時冰雪消融,路也好走些。

其實已經沒有路了。

父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氣若遊絲,說了三遍“回京”,說了兩遍“威烈侯府”。她跪在榻邊,一遍遍應著“女兒知道了”,直到父親的手從她掌心滑落,指尖猶帶著姑蘇冬日特有的涼。

她不知道威烈侯府在京城哪條街,不知道那位從未謀麵的侯府姻親會不會收留兩個無依的孩子,更不知道——父親彌留之際反覆叮囑的“投奔”,究竟是舊日恩情還剩幾分,還是窮途末路時唯一的賭注。

她隻知道薛家不能住了。

宅子是賃的,父親去後房東已來過三回,說話一句比一句直白。母親的嫁妝銀子治這半年病,早用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隻夠還清最後一筆葯賬,和雇一輛北上的車。

她昨日翻過母親的妝奩。那對翡翠鐲子還在,用素絹包著,擱在最底層。

母親病重時握著她的手說:“這個別當,留給你。”

她當時沒問留給她做什麼。是壓箱底,是應急,還是在走投無路時換了銀錢做盤纏?

如今她知道了。

“知辰,”知微沒有回答那個問題,隻是將幼弟從膝邊扶起來,讓他站直,“姐姐替你把頭髮梳好,然後我們去給母親磕頭。”

知辰乖乖站著,任她解開自己的髮髻,用蘸了桂花油的抿子將碎發一一抿平。他的頭髮很軟,和母親一樣,握在手裡輕得像一把春絮。

知微握著這把春絮,指節微微泛白。

“明日,”她說,聲音平穩得像臘月裡結冰的河水,“我們把餘下的東西清點好,後日去城西賃車。”

知辰沒有動,隻從鏡中望著站在他身後的姐姐。

“大後日,”知微將他的髮辮編好,繫上那條洗得發白的青色頭繩,“我們啟程,去京城。”

頭繩打了三遍結,牢牢的。

薛知辰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京城……有人要我們嗎?”

知微放下抿子。

她望著銅鏡裡兩張同樣年輕、同樣失了依靠的臉,慢慢彎起唇角。

“有的,”她說,“侯府是我們的親戚,外祖母在世時與侯府太夫人是閨中密友。父親說,當年太夫人病重,外祖母千裡奔喪,在京中住了三個月,親侍湯藥。”

她沒有說的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太夫人早已作古,外祖母也已過世十年,那一輩的情分傳到今日,還剩幾分溫熱,她不知道。

父親也不知道。

但父親臨終前還是說了三遍“威烈侯府”。

走投無路時,一根浮萍也要當船來攀。

知辰安靜了片刻,又問:“侯府的人……兇嗎?”

知微將他轉過來,麵朝著自己,用帕子拭去他臉頰上乾涸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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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兇,”她說,語調平穩得像在講一個她已經信了的故事,“是親戚,怎麼會兇呢。世子表哥與你年紀相仿,興許還能帶你讀書、教你騎馬。”

她不知道威烈侯府有沒有世子。

她甚至不知道威烈侯如今是誰。

但知辰點了點頭,眼中那層薄霧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八歲孩子對未知前程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姐姐,”他攥住她的袖口,“侯府有桂花糖嗎?”

知微怔了一瞬。

姑蘇風俗,臘月廿三祭竈要供桂花糖,甜糯黏牙,說是黏住竈王爺的嘴,上天言好事。往年母親還在時,竈台上總要擺一小碟,祭過之後分給他們姐弟一人一顆。

母親的手很巧,桂花糖是自家熬的,麥芽糖拉成細絲,裹上糖桂花,晾涼後切成菱角塊,裝進白瓷罐裡,能吃到元宵。

今年沒有桂花糖。

今年竈王爺吃什麼,她不知道。

“有的,”她說,把幼弟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侯府什麼都有。”

她掌心溫熱,像真的焐熱了一個她自己都不信的承諾。

窗外起了風,吹動靈堂的白幔。母親的棺木靜靜停在那裡,尚未合蓋——要等開春入殮時再封,這是姑蘇的舊俗,讓故去的人再曬一曬太陽,再看一看家人。

知微牽著知辰跪到棺前。

她沒有哭。從父親咽氣到今日,整整二十九日,她沒有在知辰麵前落過一滴淚。白日裡她見客、理事、清賬、打點,夜裡守靈時背對著幼弟,對著父親的靈位默默背誦幼時讀過的詩文——

從《論語》到《史記》,從《女誡》到《列女傳》。

背著背著,天就亮了。

此刻她跪在母親棺前,膝下蒲團已被她的體溫焐熱,香爐裡最後一支檀香燒盡了,餘灰猶溫。

她恭恭敬敬叩首,額頭觸地,無聲無息。

母親,女兒不孝。

不能守著您的墳塋,不能在姑蘇重建薛家門楣,不能讓您和父親入土為安後再披麻戴孝守滿三年。

女兒要帶著弟弟北上,去那個您從未提過的威烈侯府,去攀那根三十年前的舊親。

女兒不知道那扇門會不會開。

但女兒沒有別的路了。

三叩首畢,她直起身。

知辰也跟著叩了三次,額上沾了蒲團的草屑,自己擡手去拂,拂了兩下沒拂掉。

知微替他拈去草屑,指尖在他眉心輕輕點了一下。

“往後,”她說,“在人前不可這般失儀。走路要慢,說話要輕,旁人問話須先笑一笑再答。不可爭辯,不可頂撞,不可露出半分不悅。”

知辰仰著臉聽,瞳仁裡映著她的影子。

“姐姐,這是為何?”

知微望著他。

窗外夜色四合,靈堂裡隻剩下燭火搖曳。母親的棺木靜靜停在暗影裡,像多年前哄他們入睡時那樣,沉默而溫柔。

她開口,聲音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因為我們要去的地方,”她說,“不是家。”

頓了頓,又道:

“所以,不能任性。”

知辰沒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把姐姐的手攥得更緊些。

夜深了。

知微將靈堂的燭火一盞盞熄滅,隻留長明燈。知辰困極,蜷在她膝邊睡熟了,呼吸綿長均勻,眉心漸漸舒展開來。

她垂眸看著幼弟的睡顏。

八年前他出生時,父親抱著繈褓,在產房外站了半宿,最後隻憋出一句:“像他娘。”

母親那時還笑著,靠在引枕上,伸手去夠嬰孩的小手。

那是薛家最後的、完整的、有光亮的日子。

知微將目光移向母親的棺木。

明日要清點舊物,後日要賃車,大後日要啟程。還有母親的嫁妝箱子要落鎖,父親的藏書要挑幾部帶著,沿途要用的藥材、乾糧、禦寒的衣物……

她一樣一樣在心中默數,數到第三遍時,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四更了。

她低下頭,將臉埋進知辰柔軟的發頂。

窗外無月,簷角積了厚厚一層雪。不知是誰家竈王爺今夜上天言好事,帶了滿嘴桂花糖的甜。

而姑蘇薛氏宅邸,臘月廿三小年夜,最後一支香燃盡了。

白幔垂垂,燭淚斑斑。

長明燈下,年輕的女子擁著幼弟,守著一室沉默,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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