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蕤跪在錦墊上,脊背筆挺。
她今日綰了繁複的飛仙髻,鬢邊斜簪一朵紅寶石絹花,襯得那張小臉愈發明豔照人。正賓是德高望重的福王太妃,此刻正執玉梳,為她梳下一縷縷長髮。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
讚辭悠長,燭火無言。
容昭隔著重重人影,遙遙望著那團明豔的紅。
她看不清姬蕤的臉,隻覺那少女跪坐的身姿真好看,像一株被精心澆灌的牡丹,亭亭玉立,驕傲地開在這滿殿春光裡。
她忽然想,自己及笄時,是什麼模樣?
念頭一閃,便散了。
她連自己的生辰都不知。父親隻說她是臘月生的,究竟哪一日,他從未提起,她也從不多問。
禮畢,席間觥籌漸起。
宮娥們穿梭如雲,奉上一道道珍饈美饌,容昭麵前的小案上很快便擺滿了細瓷碟盞。
她垂著眼,用銀箸細細剔著碟中蒸魚的刺。
“郡主。”竹心忽然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那邊有個小公子,一直在偷偷看您。”
容昭手中銀箸頓了頓,順著竹心示意的方向看去。
隔著幾重人影,那孩子坐在皇後下首,一身硃紅錦袍,連髮帶都是亮眼的絳色花綾,腰間繫著玉帶,掛著玉佩香囊,他本就生得極好,這般精心裝扮過,愈發如瑤林瓊樹,璨璨生輝。
見容昭看過來,他非但不躲,反而彎起那雙桃花眼,朝她笑了一下。
那一眼望過來,竟讓容昭覺得,這滿殿的熱鬨都成了虛的,隻有那一雙眼睛是真的。
她怔了怔,正要收回目光,卻見那孩子已經起身,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來。
有年長的宗室夫人想攔他說話,他隻側臉一笑,也不知說了什麼,那夫人便笑著放他過去了。
容昭看著那道小小的紅色身影越來越近,一時竟忘了剔魚刺。
“殿下,殿下您慢些……”身後跟著的小內侍小跑著追,壓著嗓子喊,又不敢大聲。
那孩子頭也不回,幾步便到了容昭席前。
他站定了,仰起臉看她。
這張臉離得近了,愈發顯出那雙桃花眼的漂亮。眼尾天然上挑,瞳仁極黑極亮,看人時像盛著一汪春水。
容昭被他笑得晃了神,不知該說什麼。
那孩子卻一點也不認生,自顧自地在她旁邊坐下,席位本不寬敞,他擠過來,小小的身子便幾乎貼著她。
他身上有極淡的杜若香氣,清清冽冽的,說不出的好聞。
容昭低頭看他,他也仰頭看她,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
半晌,那孩子忽然開口:“你吃的什麼?”
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點軟糯的尾音,聽起來卻不像在問問題,倒像在撒嬌。
容昭看了眼麵前小案上的碟盞,又看他:“蒸魚。”
“好吃嗎?”
“……還行。”
“我嚐嚐。”他說著,也不等容昭應聲,已經拿起她麵前那副她用過的銀箸,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起,“有點淡。”
身後那小內侍已經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地跪下來,聲音都變了調:“九殿下,這於禮不合……”
九皇子頭也不回,隻擺了擺手:“你退下吧。”
小內侍張了張嘴,看看他,又看看容昭,到底不敢再說什麼,戰戰兢兢地退到一旁,卻不敢走遠。
容昭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九殿下姬斂,皇後嫡出,皇帝的幼子。
他放下銀箸,又抬眼看她。
“我叫姬斂,收斂的斂。母後說這字不好,太過拘束,可父皇說正因為我生性太過張揚,纔要取個收斂些的名字壓一壓。郡主姐姐,你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