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周安端著藥碗回到那間屋子。
屋裡已點起燈,杜臻被杜夫人叫去訓話尚未歸來,隻留了個小丫鬟守在門外。
周安打聲招呼,推門進去。
床上的人埋進錦被裡,隻露出小半張臉。
他伸手探了探薑傾的額頭,從懷中取出個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兩滴清露,掌心覆在薑傾額上,輕輕揉按。
薑傾在昏沉中蹙了蹙眉。
周安冰涼的指尖順著她眉心、太陽穴、耳後,緩緩按壓,薑傾無意識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慰的幼獸。
許久,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醒了,就把藥喝了。”
薑傾與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對視,往日種種,恍如隔世:“秦二哥?”
“是我。”
薑傾撐著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單薄的寢衣,她伸出手,抓住秦安衣袖的一角,像元宵燈會那日一樣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秦二哥,放我走……”她聲音哽咽,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求求你,我想回家,我想阿兄……”
滾燙的淚水落在他手背上。
秦安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現在不能走,你病著,外頭天寒地凍,出去隻會更嚴重。”
“可是我阿兄……”
“你阿兄在找你,但杜府守衛森嚴,他進不來。你若真想見他,就先把身子養好。”
薑傾看著他,那雙淺棕色眼睛流轉著一絲溫柔的光澤,薑傾心裡的那點戒備和恐懼,忽然就潰散了。
她撲進秦安懷裡,臉埋在他頸側,放聲大哭,所有的委屈無助傾瀉而出。
秦安身體有片刻的僵硬。
懷中的人又軟又小,滾燙的眼淚浸濕他衣領,顫抖的身子緊緊貼著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彆哭。”他輕聲哄著:“先把藥喝了,好不好?”
薑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從他懷裡退出來,接過藥碗,閉上眼,一口氣將整碗苦藥灌了下去。
藥汁嗆得她直咳嗽,秦安遞來溫水。
她小口小口喝著,眼淚還在掉。
秦安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鼻尖,餵了他一顆蜜餞。
“吃了就不苦了。”
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藥的苦澀。
她抬頭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秦二哥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青州有些私事要辦,暫時在杜府謀了個差事,混口飯吃。”
他頓了頓,看著她:“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傷害你。”
這話像定心丸,薑傾吸了吸鼻子,小聲道:“謝謝你,秦二哥。”
秦安笑了笑:“睡吧,我在這兒守著。”
薑傾確實累了,高燒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哭過一場後,眼皮便沉重得抬不起來。
她慢慢躺下,卻還抓著他衣袖一角,不肯鬆開。
“秦二哥,你會幫我找到哥哥的,像之前那次一樣,對嗎?”
“對,睡吧。”
薑傾終於安心閉了眼,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秦安收回手,從懷中取出個小巧的銅製香囊,將裡麵淡褐色的粉末倒了些在炭盆餘燼上。
粉末遇熱,騰起一縷極淡的青煙,帶著清冽的草木氣,很快彌散在空氣中。
——
薑氏老宅
薑繹已經四天冇閤眼了。
那日他被迷暈,醒來後,妹妹便不見了,衛叔說他是中了黃粱引,宮廷貢藥。
在青州,能和皇室沾親帶故的,隻有太守家。
薑繹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暴戾的殺意幾乎要衝破理智。
杜臻!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讓他勉強維持一絲清醒。
這幾天,他和衛風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
衛風夜裡潛到太守府外牆,發現守衛比平日多了三倍,巡邏的間隔密得幾乎冇有空隙。
雖然衛叔武功高強,但他也做不到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悄無聲息地帶出太守府,隻能打探到薑傾的大概位置。
他們試圖從杜臻身邊的下人下手,可杜臻的貼身小廝,這幾日根本冇出府,其他仆役也嘴巴極嚴,問不出半點有用的。
薑繹甚至想過直接去府衙擊鼓鳴冤,可他要去狀告太守之子強擄民女嗎?且不說官府會不會受理,就算受理,杜文康會讓他們搜府?打草驚蛇,隻怕杜臻會立刻將傾兒轉移。
“衛叔。”他啞聲開口。
衛風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再試一次,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衛風搖頭:你不太行,太守府現在銅牆鐵壁,你進不去。
薑繹眼睛赤紅,“難道就讓我在這裡等著?等著那個畜生對她……”
薑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掀了桌子,去他爹的,沾上妹妹的事,他根本冷靜不了。
他不能亂。
傾兒還在等著他。
他突然看見地上那張展開的太守府地圖。
“等等,衛叔,我打聽到當朝太子和明月郡主還在太守府,看情況他們暫時不打算回京,他們貌似吃不慣青州的吃食,太守府這幾日的采買量比平日多了三成,廚子換了兩批。”
他抬頭,看向衛風:“杜文康定會想方設法地討好太子,而找廚子的事,不會大張旗鼓,多半會交給府裡采買管事,私下打聽。”
衛風眼睛微微一亮。
薑繹繼續道:“太守府的采買管事姓劉,有個兒子,在城南開賭坊,欠了一屁股債。前幾天,賭坊被人砸了,那小子躲到鄉下去了。”
“衛叔,咱們去會會那位劉管事。”
“衛叔,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一想到妹妹和那個死胖子在一起,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緩緩攤開手,藉著月光,看見掌紋裡乾涸的血跡。
傾兒,再等等,哥哥一定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