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朱伺所部水師與應詹匯合於龍淵湖,晉軍在荊江段的水師規模已經追上漢軍,達到千艘左右,初步具備與漢軍決戰的能力。而根據決議,軍議既決定先與漢軍試探,應詹等人便率水師溯流而上,公然越過義安,繼而停駐在江陵城東南邊的沙頭市處。因為當地的集市富裕繁華,堪稱江漢之最,即使六萬大軍沿長江鋪開十餘裏,物資供應也不用憂愁。
此時已經是十月初三,漢軍水師主力就停靠在沙頭市對麵的樂鄉城,兩軍水師隔江相對,相互間的距離已經不足十裏,讓雙方都可以觀望到敵軍的船帆。
劉羨親眼看見晉軍水師從義安通過,知道戰事將近,於是率大部軍隊自義安趕來樂鄉城與之對峙。漢軍士卒抵達之後,見晉軍屯軍於沙頭市,檣帆如林,其樓船棲息江麵,不僅規格比己方毫不遜色,而且甲板上還披羅戴綺,錦旗如飛,看上去煞是華麗。又聽說這隻是晉軍的先鋒,真正的晉軍水師主力還在洞庭湖口,不免有些懼怕。
畢竟無論之前何攀的訓練再怎麽周密嚴謹,訓練和實戰終究是兩迴事,戰場上的意外本就層出不窮,而敵人也不會按照套路來出牌。現在,漢軍水師終於到了真正要麵臨考驗的時候了。
劉羨心裏其實也沒有底,他這段時間常常與何攀探討水戰之道。討論得越久,他愈發意識到,水戰與陸戰的差別極大,他現在也是一個新手,需要從零開始學起。
這種區別主要體現在人力對戰局的影響截然不同上。陸戰上,個人的勇武往往可以影響甚至改變全軍的士氣,但在水戰之中,卻很難有同樣的效果,因為他無法將一艘船的勝負擴大到全域性。因此,紀律與戰術的靈活應用,方纔是水戰中最為重要的因素。
而所謂戰術的運用,所考慮的因素,也和陸戰大相徑庭。劉羨在陸戰時擅長根據山川地理來變化布陣,可在水戰中,很少有可以依憑的地勢,將領們審時度勢,需要注意的是風向與水流的變化,對船隻的速度進行準確的預估,然後進行實打實地對陣。
實事求是地說,這些都還不是劉羨擅長的領域,盡管他已經在努力地學習,也有一定的心得。但至於成果如何,就是要現實來檢驗了。
漢軍諸將也明白這個道理,敵軍既然已經逼近到如此近的距離,說明是打算來求戰的。他們便紛紛前來翻羽號上,詢問漢王的意思,是準備正麵迎戰,還是另選策略。
大部分將領的想法其實都比較保守,如郭默、霍彪等人,他們也和劉羨一樣,對水戰沒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想將敵軍先放過來,在陸地上進行作戰,水軍作為輔助,
聽到眾人陳說,劉羨隻是微微點頭,並不插話,等到最後他才道:“諸君說得有理,但偽晉水師多於我方,是毋庸置疑的,現在好歹敵我艦隊數量相當,如果此時都不敢迎戰,後麵敵軍船隊更多,又該如何呢?一味避戰,不是讓對方水師隨意往來麽?我們練水師一年,就是為了此刻,總是要見真章的。”
漢王的軍令永遠是有威懾力的,劉羨既然說迎戰,軍令傳下去以後,各部都不敢有任何反對,於是紛紛迴到所屬船上,一麵清點輜重,一麵盡可能熟悉水性。
當天晚上,劉羨與何攀商議對策,評估雙方的戰力,何攀撚著胡須道:“請殿下相信我,我軍水師苦練一載,已足以與偽晉抗衡,士卒們缺少的,不過是些許膽氣罷了。”
劉羨當然信任何攀,但無論是水戰還是陸戰,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一定要奪得戰場上的主動權,製於人而不是受製於人,而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漢軍如今在江麵上沒有主動權,需要被動迎戰,這讓劉羨感到不滿。
劉羨將這個憂慮告知何攀,而何攀則打量了片刻天氣,又用手擦了擦台上的欄杆,對劉羨拱手道:“殿下,我認為與其等對方前來挑戰,不如我方先行挑戰。”
“挑戰?”一提起主動進攻,劉羨來了興趣,他踞坐榻上,反問道:“該如何做?”
“將士們之所以沒有膽氣,主要還是沒有贏過水戰,我們可以先打個小仗。”何攀判斷道:“殿下,明早應該會有一場濃霧,我們可以派少量快船,先行出擊。”
“濃霧?何公如何得知?”劉羨好奇道。
“都是些老人的經驗之談罷了。殿下您要知道,九月到十月,一般都是生霧最多的時節,而這個時候,您如果在白日看到天氣晴朗,顯得寧靜,在黃昏時突然出現白紗一般薄薄的雲層,然後夜半天氣突然轉涼,這大概就是要起濃霧了。”
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何攀還是有幾分得意的,他悠悠道:“這種濃霧一般會持續兩個時辰,因如帷幕一樣鋪天蓋地,又被稱之為幕霧,殿下,我們可借著這次幕霧做文章,明早發大艦壓陣,小艦突襲,或可打個不大不小的勝仗。”
“好!”劉羨一拍桌案,頷首笑道:“那我就看看何公的手段了。”
鬥轉星移,時間過得很快,月色由朦朧變得清亮,又從清亮轉為黯淡,漸漸地,一陣輕霧從水麵飄上來,嫋嫋升上船隊之中,將月色徹底掩蓋住了。不知不覺間,所有的船隻船舷上都凝結了露水,晶瑩剔透,周圍青黃色的蘆葦,也因此變得亮瑩瑩的,好似結了一層薄冰。
北岸的晉軍們此時正在船艙中和衣歇息,大概是因為奔波了兩日的原故,他們頗為疲累,加上船底有悠悠的流水聲助眠,因此也睡得正香。偶爾有幾個巡夜的人在甲板上巡視,他們的視線也被濃霧阻礙住了,即使手中提了燈籠,可他們依舊看不清一丈以外的事物,哪怕是船隻首尾相連,他們也看不清另一邊的船隻景象。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守夜的將士們也很是放鬆,因為按照常理來說,在這種濃霧之下,縱使兩邊水師陳列,也很難進行水戰,因為沒有人能夠看清旗艦的指令,也就無從執行戰術。最後隻會變成兩種情況,要麽將士們憑借自己的想法來進行戰鬥,要麽直接撤出戰場,反正也無人能夠督戰。
所以守夜的將士們其實有些無所事事,他們在甲板上走了一會兒後,幹脆就聚集在一起低聲說話,商量著等有時間了,下船到岸邊挖一些蚯蚓,再遇到這種天氣,幾人可以在船上釣魚,雖說秋冬裏大魚總喜歡藏起來,不太好釣,也總好過在船上空耗時日。
議論的時候,有人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音,似乎是蘆葦搖晃的聲音,又似乎是水鳥遊水的聲音,動靜不大,但分明存在,而從聲源處望去,除去白茫茫的一片外,又什麽都沒有。
這聲音讓他們有些奇怪,他們忍不住走到船頭處,極力向遠處觀望。濃霧中此時透露出些許異色來,好像是薄了一些,又好似是亮了一些。正當他們發愣的時候,幾隻燈籠突破霧色,顯露出一艘又細又長的冒突艦來,艦上甲板站著十來名甲士,為首幾人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握著佩劍,燈光照在甲冑身上,漆黑發亮,腰間的寒刃在霧氣繚繞中,散發出一圈淡薄的光暈。
雙方甫一見麵,先都是一愣,但作為偷襲的一方,漢軍將士更先反應過來。他們拿起事先準備好的長鉤,直接將其往晉軍船舷上一掛,繼而靠攏過去。雙方的船舷差不多高,漢軍士卒一個翻越,就順利地踏到了晉軍艨艟的船頭,繼而大步向那些還不知所措的晉軍士卒揮砍過去。
此時大部分晉軍還在昏睡,他們從睡夢中突然聽見一片喊殺之聲,繼而從夢中醒轉。有的人一抬眼,還沒有從搖搖晃晃的船身中站起來,就看見漢軍已經兇神惡煞地殺入了艨艟之內,在他們的身後,是那些進行短暫抵抗過的守夜者屍體,基本都被一刀一個,直接給剁了個幹淨。驚慌失措間,他們隻有兩個選擇,要麽跳船入水,遊泳逃生,要麽就束手就擒,淪為刀下亡魂。
當然,這到底是少數人。更多的人一抬眼,則是隻聽到慘叫聲,他們慌忙起身,披了甲冑出來,到船頭上進行觀看,可霧中朦朧一片,什麽也看不見,而耳旁左側右側,似乎都在進行戰鬥,他們根本辨別不出情形,隻道是應該遭受了襲擊,可是襲擊範圍多大,來了多少人,又一概不知。在這種情況下,懵懵懂懂的晉軍也不敢有過多動作,他們見自己既然沒有遭受襲擊,也顧不得他人死活了,連忙劃著船隻往裏退,免得繼續受到無妄之災。
受到漢軍襲擊的乃是晉軍朱伺所部,朱伺此時也是在旗艦上歇息。他年紀不小,已有五十來歲,原本是吳國牙門將陶丹(陶侃之父)的給使,也就是個文盲,但年輕時以勇武著名,同時又當過船匠,擅長造船,因此,在陶侃重獲重用後,陶侃也向王曠推舉了他,如今在晉軍中擔任綏夷都尉,並負責監製船隻。
身為老人,朱伺本來睡眠就淺,當他突然聽到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喊殺聲,當即就驚醒過來,他從床榻上一躍而起,迅速穿好衣服,順手從床頭摸了一把長刀,奔到甲板上往外看。霧氣同樣遮蔽了他的視線,導致他第一反應是,大概軍中有士卒發生了嘩變,當即就罵罵咧咧地叫上身邊的親衛,從旗艦上下來登上了一艘小艇,說是要到前麵去整頓軍紀。
結果往前劃不過十數丈,他聽到前麵的喊殺聲來自四麵八方,這才感覺到不對勁,朱伺在心中暗道:“蜀賊竟然在這個時間夜襲?他們提前算到了有霧?打算怎麽配合?純靠一股膽魄?”
但事已至此,他也意識到,在這個時候,正是己方需要重振士氣的時候,不然小亂會演變成大亂。到那時候,船與船擠在一起,漢軍再派來幾艘火船,那就算是真完了。眼見前麵有晉軍的船隻退下來,朱伺也不含糊,當即就亮明瞭身份,嗬斥著他們停下,然後臨時湊成了一支七艘艨艟組成的小艦隊,一路深入到前線中。一路不斷地將那些即將潰退的艦隊給逼停,讓他們重新跟上自己的大部隊,誰要是擅離職守,隊長全部以軍法從事。
朱伺的整隊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他成功遏製了混亂,但正當他準備對突襲的漢軍發起反攻時,背後的濃霧中突然響起了沉重且嘹亮的角聲,這角聲極有節奏,一聲連著一聲,正如同船底的波浪。
而進攻的漢軍聽到聲響,皆不約而同地開始撤離,已經攻占了船隻的,便劃著戰利品一同離去,沒來得及奪取船隻的,便劃著冒突原路返迴。朱伺見漢軍要退,作勢就要帶船隊追上去,孰料劃不過一百丈,便見那些漢軍冒突艦的身後,悠悠然冒出了漢軍樓船,他們看見有晉軍船隻要追擊,立刻放箭,就像是從霧裏飄過來的一陣急雨。
朱伺此時並沒有指揮樓船,知道無法與之相抗,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損失,隻好令船隊又退迴北岸。但為了防止漢軍再次突襲,船隊士卒都沒有再歇息,而是令小船不斷在前線來迴巡邏,樓船的士卒們則是穿甲持弓,隨時準備再戰。
但直到天色大亮,霧氣消散,漢軍到底沒有再戰。人們隻能看到,原本漢軍突襲的地方一片狼藉,船隊的陣型被完全打亂了,屍體和碎船片在波浪中上下漂浮,江水中的血色已經被衝刷幹淨,蘆葦叢橫七豎八地傾斜著。
是日,漢軍用六十艘冒突艦進行突襲,於半個時辰內斬獲敵軍近千人,又俘獲艨艟艦五十餘艘,摧毀大小船隻四十餘艘,己方死傷不過十數人而已。對於晉軍而言,這個損失其實尚在承受範圍之內,但漢軍先聲奪人,贏得初次水戰,己方軍心士氣均大為高漲。相比之下,晉軍則茫然失措,渾不知為何會落得如此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