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漢軍抵達夷陵的第一日起,整個江漢地區的局勢就變得極為詭異。
因為按理來說,漢軍奔襲五百裏抵達夷陵,人生地不熟,後方又不穩固,正應該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刻。晉軍想要正麵擊敗漢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即使明知漢軍主力正在夷陵休整,可上至荊州刺史如王敦,下至一般的晉軍將校,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放棄了正麵接戰的想法,轉而選擇與漢軍主力避戰,進而寄希望於先用城池防禦戰來消磨漢軍的銳氣,待敵疲敝之後再試圖取勝。很顯然,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野戰取勝的自信。
結果這就導致,明明是客場作戰的劉羨,反而好似進入了主場一般。
在入城後的十日內,漢軍主力安心在夷陵地區養精蓄銳,等待後方的補給運輸。而分出的兩支偏師則一西一北,在荊州山野中隨意馳騁,根本沒有任何顧忌。甚至有些地方上的豪族,已經悄悄地遣使潛入夷陵,試圖向漢王表忠投誠。可惟獨看不見晉軍的身影,哪怕偶爾抓住一些斥候,十有**也是周圍的山賊。
李秀見此情形,還和劉羨開玩笑道:“殿下威名遠揚,荊州晉軍已經嚇破膽了。”
劉羨對此隻是一笑。經曆的戰事太多,他早已經明白,什麽威名都是虛的,無論過去有多麽成功,並不代表下一次必然成功。就比如此次戰事,自從定下佯攻襄陽調虎離山的計策之後,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江安的荊州軍上,每日都在打探王敦所部的動向,以便進行下一步的決策。
而王敦這段時間的佈置,就有些出乎劉羨與李矩的預料。
按照原本的想法,李矩在江北連破當陽、編縣、那口三城以後,晉軍應當急切迴援襄陽。可王敦竟然穩得住,雖說最後還是被迫渡江離去,但他並沒有因此亂了陣腳,而是先交接前方的營寨,分批次逐步渡江,同時收縮兵力,集中江南的物資於沿江諸縣,佈置頗有章法,儼然已經是一位老道的宿將了。
這一日,斥候搜得情報,說荊州水師與江州水師一同開赴洞庭湖北口,這是劉羨最關心的訊息。至此,王敦對江南的整個佈置已經展露無遺。劉羨想,看來他是打算先確保晉軍在江南的立足點,雖然看似將湘州大部都讓給了漢軍,但隻要這些立足點還在,用水師控製住洞庭湖,便隨時能分兵去包抄漢軍的側翼。漢軍若不想冒這種風險,解決辦法無他,便是正麵攻打這些城池。
不得不說,這個計劃還是蠻精明的,不管漢軍怎麽選擇,晉軍都有相應的策略。
以至於劉羨嘖嘖稱奇,他對著地圖看了兩遍,繼而對一旁幫他覈算糧秣的李秀道:“真是稀奇啊!從早年一起在太子府上做事算起,我和王處仲認識已有二十年了,可他平日寡言少語,我竟不知道,身邊還有一位臥虎啊。”
“哦,他還和殿下有舊?”李秀久居南中,並不知劉羨過往,也不知洛陽人物,聽說劉羨和王敦有舊交,一時頗為好奇,便開口追問道。
“當然,二十年前,那時候廢太子還是廣陵王,我剛從楚王府調到廣陵王府裏當舍人,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劉羨笑著追憶道。
當時還是王敦為劉羨引路,劉羨對他的印象很深刻。因為他不苟言笑,城府極深,雖然眾人常常一起談天論地,王敦的言語卻極少,往往不過隨聲附和,很難看清他的真實想法。但這不代錶王敦的人緣不好,他為人雷厲風行,敢於任事。隻要有朋友找到王敦幫忙,他也確實幫得上忙,王敦便絕不推三阻四。
他和劉羨的關係也不錯。早先楊濟突襲東宮的時候,劉羨與他並肩廝殺過,後來劉羨被賈謐關進詔獄,王敦也是幫忙出過力,奔走過關係,也接濟過一些金銀。隻是後來陣營不同,兩人的關係就淡了。上一次見麵,記得還是與成都王議和的時候吧,兩人還笑談了一番,沒想到如今竟然在荊州戰場上對陣了。
不過劉羨沒有感慨太久,戰場容不得私情,既然已經明白了戰情,也就沒必要再在夷陵拖泥帶水了。
王敦的佈置固然不錯,但漢軍也絕不會遇見些許困難就退縮。從總體上來看,李矩的計策仍然是奏效了一部分,江南留下來的守兵不會多,隻要漢軍正麵拔除這些據點,劉羨就基本達到了事先確定的戰略——經略荊南,以緩待變。
在與何攀做過簡短的碰麵以後,劉羨做下決定,在夷陵處留下一萬人給張光駐守。李矩等人繼續在江北活動,襲擾牽製晉軍。餘下的三萬主力,則隨劉羨水師,正式向東開進,逐個掃除城池。而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地,便是江安縣。
江安縣,又名公安縣。此地原屬於孱陵縣,孱陵之意,意指此處乃武陵山餘脈,多低矮山丘。此地原本不過是坐落在江陵城下遊七十裏處的一處江口,有一條深入到荊南腹地的江水支流——油水自此流過,而油水乃是江南諸支流中最為平穩的一條,兩岸又皆是平坦沃野,因此,也是荊州江南最富裕的地帶。
在漢末的赤壁決戰之後,昭烈帝劉備與東吳都督周瑜率軍共同收複荊州,周瑜在江北收複南郡,進攻江陵,劉備便在江南收複荊南。雙方此時屬於孫劉聯盟的蜜月期,因此為了更好地相互配合,劉備便在油江口建城,以作為自己興複漢室的起點。在此後的十多年時間,此城便是劉備政權在荊州的中心,在拿下益州之後,亦是蜀漢的陪都。
而之所以命名為公安,則出自當時的俚語。在赤壁之戰後的孫劉聯盟中,雖然孫權更為強大,但劉備纔是真正的反曹旗幟,因此,當時荊北的各路忠漢勢力見了吳軍,紛紛詢問:“左公(劉備時任左將軍)何處?左公安否?”劉備便以“左公安靖,日後強雄”迴複,表示自己在油江口一切安好。江北各路豪傑因此來投,親切地稱此城為“公安”,複漢事業也由此欣欣向榮。
又或許是上天的一種譏諷吧,若要說蜀漢政權從巔峰走向衰落的真正轉折點,那無疑也是從呂蒙白衣渡江,攻克公安的那一天。
此後孫權將公安縣並入孱陵縣,等到了晉滅吳之後,為了討個好口彩,晉武帝司馬炎又將此城更名為江安。
綜上所述,對於劉羨搶先占據荊南的戰略而言,江安縣無疑是重中之重。隻要奪下了此城,劉羨便掌握了荊南的腹心地帶,北可對峙江陵,東可監控洞庭,南可連通武陵,繼而將荊南巴蜀連成一片。這僅僅還是地緣上的戰略意義,若是從政治意義上來解讀,收複江安的意義不亞於收複成都。劉羨其實已經在考慮,一旦攻破江安,是否要將此地作為新的都城。
當然,王敦也明白江安縣的重要性,因此,他在江南留下來的兵卒與物資,也大半聚集在江安。因此,想要正麵攻破江安,並不是一件易事。
不過劉羨心中已經有了主意,根據晉軍此前表現出來的怯弱態度,他認為,既然晉軍如此畏懼漢軍,或許可以采用心理戰。通過誇耀軍勢,步步緊逼,進一步恐嚇城中晉軍,讓他們誤認為自己已陷入絕境。待對方戰意低沮,再示意招降,或可不戰而下。
於是漢軍出夷陵,先大張旗鼓,於八月甲寅進攻荊門。
荊門乃是江南堅城,城中有守卒八百,民夫三千,人雖不多,但按理來說,至少也能守上幾日。豈知漢軍水師乘浪而來,數丈高的樓船將城池團團包圍,而後在何攀指揮下,弓弩齊發,箭矢如雨,城頭士卒被壓得根本抬不起頭。毛寶趁勢攀城而上,半日即將其攻破。
既得荊門,接下來的數日,漢軍有序推進。乙卯,克夷道,丙辰,克佷山,丁巳,克巴山,戊午,克樂鄉。幾乎每過一日,漢軍便攻破一城。而在破城之後,劉羨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收編俘虜,轉移屯田,而是刻意地將他們釋放返鄉,一來是向荊南百姓釋放自己的善意,二來也是讓他們替自己做免費的宣傳。根據過往的經驗來看,一個俘虜的宣傳效果,要遠遠好於一篇文采斐然的文書露布。
而等到攻克樂鄉之後,漢軍已經能隔江望見江陵。三裏多寬的煙波外,隻見江畔一座大城拔地而起,其城牆甚是宏偉,周迴二十餘裏,分為東西二城,內有牙城,以其難攻不落,又稱金城。
其城南毗鄰江水,便築有高壩以遮蔽江水洪災。高壩內部地勢平坦,是一片繁華的蠶茶魚市,稱為沙頭市。其東、北、西三麵城牆高厚,外有護城河環繞,引江水填充。城北不遠處有大澤,大澤之北有楚國故都紀南城。為利於交通,人們挖通大江的枝杈與之相連。城池四周水網相連,蘆葦成群,走馬遠不如行舟方便。
身在江陵南岸,即使劉羨沒有渡江,就在船上的瞭望台上觀看,也驚歎於江陵複雜無比的城防體係,當真是極為壯觀。他此前曾聽陳壽說過,江陵城的城防堪比於洛陽,作為洛陽人,他還不曾相信,此刻見到,才知道老師所言不虛。
行軍至此,水師就不便前進了,畢竟城北的水網複雜,有赤湖、羅湖、東湖等十數湖泊,可以輕鬆隱藏船隻。雖然劉羨已經確定,大部分晉軍水師停留在洞庭湖,但也不好隨意露出破綻。無論是水戰還是陸戰,被前後夾擊,都不是一件好事。於是劉羨令何攀領萬人守水師,自率兩萬餘眾,繼續向東開進。
隻是他並非直撲江安,而是突然折嚮往南,同樣於一日之內,他故技重施,先奪取了孱陵城,然後釋放俘虜。再然後,劉羨令大軍分東、西、南三路挺進江安,索綝領東路,諸葛延領西路,他自己親領南路,三路軍士圍城紮營,同時多張旗幟,在營中大肆點火。在抵達江安的第一夜,可見一道火圈將江安重重包圍。
劉羨心想,如此威勢,應該足以給敵軍足夠的壓力了。他此前做過調查,王敦留守的將領名叫鄧嶽,據說是王敦的牙門將出身,頗有勇力,但沒有帶兵經驗,以這種資曆,想與自己對陣,恐怕連穩住軍心都很困難,該到勸降的時候了。
他當即取來一封白絹,在絹帛上書寫道:“限明日午時出城投降,時辰一過,全軍攻城!俘虜皆為奴役!”又在下麵署名道:“漢中王劉羨。”令人綁在箭尾上,射入城內。
大概等了一個時辰,天還沒亮,城中便派出一名使者,拿著帛書前來向漢王報道。
此人名叫謝鯤,乃王敦府中長史,出身於陳郡謝氏,雖是寒門出身,但他卻像阮籍等名士一般不修威儀。值此深秋時節,他身著深衣,卻披頭散發,實在不合禮法。不過這依舊遮不住他的英俊倜儻,令劉羨印象深刻。
謝鯤稟告說,這些時日下來,鄧嶽自知不能與漢王力敵,早有投降想法,隻是城中守卒的家屬全在江北,一旦投降,家屬或將難免一死,他們難以下定決心。因此,鄧嶽打算明日在城南開啟城門,希望明日辰時,漢王能夠親自到江安城前安撫晉軍。如能成功化解敵意,則全城歸降。
劉羨聞言,自無不可。畢竟自己之所以如此大費周章,一座城一座城地打過來,就是為了給守軍施壓。但守軍因為人質問題,心中有顧慮,這也是很正常的,需要劉羨出馬稍作安撫,這也沒什麽問題。畢竟這麽多年以來,劉羨幹這種事,已經不下十數次。
因此,稍作思慮之後,劉羨便同意了此請。不過為了安全考慮,他要求城南晉軍不得持弓,謝鯤也很爽快地應允了。
夜晚轉瞬即逝,次日是一個不明朗的晴天,陰雲板結間又隱隱有陽光滲出,使天穹呈現出一種暗紅的霞色,城上沒有士卒,四野一片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