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劉羨並非一位依賴群議的人。
畢竟自十八歲以來,他曆經大小戰事三十餘次。從刀與火的切身體驗中,在張軌、孟觀等前輩的言傳身教中,又見證了郝散、齊萬年、司馬冏等對手的下場,他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決勝的關鍵不在於謀略的高低,而在於決斷的膽魄。
《六韜》有言:“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這是在說,無論一個謀略有多麽高超,不能立刻推行下去,那恐怕還不如一個易於推行的平庸計劃。因此,身為三軍將領,雖然可以用群議的方式來傾聽意見,抑或是用群議的方式來鼓舞人心,但最終還是要敢於個人承擔責任,個人來做最終的決策。
可如今的劉羨,已經不僅僅是一位將領了。他之前花了十多年,將自己從一名事事爭先的鬥將,逐步改造成謀定而後動的主帥。但現在,他所要負責的不僅僅是軍隊與士兵,還有數十萬跟隨自己的臣民百姓,他已經是一位領袖與君主了。
雖然在這一方麵,劉羨的經驗還比較青澀。但他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對待臣民百姓,是不能用治軍的方式來治理的。尤其在事關民生的大事上,他必須要聆聽民眾的聲音,在確認民眾的意願後,才能進行實行。否則強行逆民心而動,並不是說一定不能成功,但至少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故而在聽到盧誌的提議之後,劉羨可以說是極為心動,但他並不敢冒然做出決定。他明白,這個提議將會切實影響到跟隨自己的每一個人,他最好先征得大部分人的同意以後,再將其推行下去。
在第一日,劉羨是與安邑的幕僚隨從們談論此事,他首先想知道身邊人的態度。
這段時間,由於劉羨下達了擴軍的軍令,大部分幕僚都在著手清點戶籍,準備擴軍。而在得知盧誌的提議後,他們雖然有些詫異,但對河東並沒有太多故土之情,故而更多地是從政策的可行性上去來思考問題。
李盛分析道:“主公,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們若要著手遷民,首先要說服百姓,這就需要不少的時間,而到了正式遷民,怎麽走,走哪條路,要花多長時間,最後在哪裏落腳,都需要經過慎重的考慮。”
陸雲富有民治經驗,他思考以後,提出了一個可行的策略:如今夏陽和龍門渡在河東軍手中,那可以從這裏過河,然後走當年齊萬年藏身的黃龍山,繞行到雍州刺史劉沈所在的北地郡,沿著隴山的山腳,一直到陳倉,再由陳倉道進入漢中。
“隻要做到三點,就能夠保證遷民的順利進行。”陸雲豎起三根手指,一一說道:“一,招攬雍州刺史劉沈;二,奪取陳倉城;三,拉攏仇池楊茂搜。”
有劉沈的支援,不僅在北地暢通無阻,也能抵禦隴上的西軍;有了陳倉城,便掌握了關中入蜀的樞紐;有了楊茂搜的援助,進入漢中也就有了落腳之地。而對於這三點,李矩思考一番後,對劉羨道:“兄長,如今西軍主力多在弘農,隻要謀劃得當,這三個皆不是難題。”
劉羨微微頷首,他現在隻關心最關鍵的問題:“若這麽走,保守估計,需要多少時間?”
傅暢熟悉地理,很快就得到了一個粗略的答案:“若不算勸民的時間,隻算正式遷民的話,從夏陽到陳倉,大概有八百裏道路,從陳倉道抵達漢中,又是八百裏道路。普通百姓拖家帶口,一天差不多走三十裏,山路還要少些。如果沒有任何意外天氣的話,差不多要兩個月時間。”
“兩個月……”劉羨低頭沉吟片刻後,說道:“那我們就不妨算得更充裕一點,三個月!給三個月時間,應該怎麽都足夠用了吧?”
三個月,若不算準備時間,直接算要牽製西軍的時間,最起碼要牽製三個月。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情,但也不是不能做到。須知當年齊萬年縱橫關中,就曾經在半年之內繞得西軍不知所以。隻是當時齊萬年的對手是孫秀,但此時自己的對手卻要強得多。
可不管怎麽說,經過如此一番分析以後,一眾幕僚的意見都變得統一:若真有兩百萬斛糧食作為根本,隻要在軍事上完成牽製,這確實有著實現的可能。但最具體的難點在於,百姓們願不願意離去。
遷移畢竟是一件極為辛苦的事情,先漢時民間就曾有言:“民之於徙,甚於伏法。”,畢竟伏法不過家中死了一個人。可一旦踏上了遷徙之路,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難題:路上亡失財貨,遠移後沒有土地,又不習當地風俗,不便當地水土,許多人都會在遷徙中走入滅亡。
就算這一路,劉羨將一切都安排好了,但又有一句古話,叫“故土難離”。故土是人們生養成長的地方,人們對其已經有一種無法割捨的眷念,極難將其割捨。更別說未來還有一千六百裏的辛苦路程,這是很多人都沒有走過的道路。
於是接下來的三日,劉羨令使者將此事通報於河東乃至於夏陽的舊部及遺民之中,想知道他們的意見。
這頓時在河東遺民中颳起了一陣颶風。事實上,蜀漢已經滅亡了四十年,現在當家主政的人中,對蜀漢還留有記憶的人,已經非常少了。他們願意相信劉羨,雖說確實有老人們言傳身教的影響,但更多的原因,還是親眼目睹了這麽多年來劉羨的所作所為,對他的能力有一定的認可,認可他能取得勝利。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願意離開河東,正如劉羨擔憂的那樣,四十年的歲月,已足以更迭兩代人,大部分人都對河東產生了感情,而對蜀中全無記憶,甚至劉羨自己都是如此。因此,許多人並不願如此簡單離去。
哪怕是一直支援劉羨的河東薛氏,在家中都產生了一定的爭吵,如薛興的二兄薛雕就反對遠走,他在家中同病重的父親薛懿爭辯說:“您身子弱成這樣,怎經得起顛簸呢?我們家產業就在這裏,難道要盡數拋棄嗎?”
這說明瞭一個很尷尬的現狀,那些僅存的渴望返鄉的老人們,即使有返鄉的意願,可身體已經經受不起返鄉的波折。而那些能夠返鄉的年輕人們,卻多半捨不得積攢的家業,對巴蜀的情感也不多。
薛懿自然是不甘心,他原本躺在床榻上,此時捂著腰坐了起來,和許多老朋友一樣,對兒子們說服道:“亂世已經到來了,能夠保全性命就已經不容易,怎麽能奢望保全家業呢?錢財沒了可以再攢,房屋沒了可以再掙,但人沒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可這一路難道風險不大麽?莫非不會有人丟掉性命麽?”麵對相同的話語,如射康就這麽反駁父親射純,他們是蜀漢軍議中郎將射援的後代。
“當然會有風險,可世間萬事,無不有風險,我們看中了主公,不就是相信他能帶領我們走出風波嗎?”前蜀漢太傅許靖曾孫許光如此談論道。
河東遺民誰也無法說服誰,最後隻能化作雪花般的信件,向劉羨陳述自己的想法態度,反對方的數量多於劉羨的估計,讓他破天荒地對於推行此計產生了許多猶豫。
但在看完所有的來信後,有三封來信堅定了劉羨的信念,解決了他的後顧之憂。
第一封是夏陽來的信件,夏陽令郤安告訴劉羨,夏陽人都感念劉羨的恩德,無論他打算去哪兒,百姓們都願生死相隨。寫罷,在信件後麵附了一張黃紙,密密麻麻地摁滿了血指印。
這不難理解,在劉羨到來之前,夏陽不過是一座瀕臨消亡的縣城。但劉羨到來後,在縣中勵精圖治,吸納了上萬名無家可歸的流民,為他們謀生路,分配土地,勸農通商,最終將夏陽變為了關中有數的大縣。在夏陽人眼中,劉羨幾乎有再生之恩。因此,他們願同生共死,無論何地。
第二封則是盧誌追加的一封信件。他在派出盧諶後進行反思,認為隻有糧食,可能尚不足以說動劉羨,所以追加了一封信件寄來,表示願意再向劉羨提供兩千張勁弩、五千匹戰馬、八千套甲冑、三十萬支箭矢,以及三百副騎甲。而作為交換條件,劉羨僅需寫一封對成都王的稱藩表。
這算是解了劉羨的燃眉之急。自從西壘之戰後,劉羨最缺的其實並不是兵力,而是足夠的甲仗。尤其是鬆滋營的騎士們,雖然多有經驗,卻缺少最重要的馬甲,那就無法發揮出本來的威力。若能等到這一批甲仗送達,那劉羨實行計劃的把握,頓時便高了兩成。
最後一封信件是最重要的,這封信出自諸葛顯,他對劉羨透露道:諸葛氏的家主諸葛京,此時已返迴河東,他同意劉羨的提議,將竭力說服河東士族,隨劉羨一同入蜀。
諸葛京乃是真正的諸葛瞻之子,諸葛亮之孫。自亡國以後,司馬炎看重諸葛京諸葛嫡流的身份,對其破格提拔,先是令其擔任郿縣令,然後又令其擔任豫章太守、天門太守等職,頗有資曆。劉羨在洛陽的時候,也時常會聽到一些人議論他的名字。這麽多年下來,雖然劉羨頗想與他見上一麵,但始終沒有機會,後來隨著江南大亂,就更不知詳情了。
實際上,在去年九月的時候,諸葛京就已辭去官職,返迴了河東郡。隻是一直深居簡出,常人並不知曉罷了。即使是劉羨抵達,他也沒有現身。直到此時,他竟破天荒地對子孫表態道:
“我家本是徐州人,是曆經戰亂,後來纔到了荊州、益州,然後又到了河東。”
“四代人,換了四個地方,我們都是無根之人啊!如果不能有所改變,找迴自己的根,恐怕一代一代,我們都將這麽飄零下去,沒有真正的歸宿。”
諸葛京也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了,即使他垂垂老矣,才能、聲望都遠不如祖父,可所有人都不得不重視他的表態。因為他到底是諸葛亮的孫子,祖父的積望使他成為天然的精神領袖。而他的支援,也無疑是這些河東遺民們的精神支柱。
劉羨對此感慨良久,對妻子說:“我相信,諸葛丞相的遺誌,依舊留在我們心中,無人膽敢辱沒。”
至此,他對盧諶迴複道:“我同意盧長史的提議,還請子諒轉告盧長史,我對他仰慕非常。無論何時,隻要他想來,我這裏永遠有他的一席之地。”
盧諶自是笑笑,並不把這句話當迴事,既達到了事先的目的,便如來時一般匆匆離去了。
但劉羨卻明白,下了這個決心以後,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工作,是一件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並非是這件事有多麽難以成功,而是他想到了曆史,繼而產生了一種名為使命感的衝動。
這使得劉羨再一次召集那些河東的遺民們,在一眾忐忑、激動與茫然的麵孔前,對他們緩緩闡述道:
“諸位,我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打算率領諸位,拋下河東的一切,前去巴蜀。我知道大家不滿,可這是一個亂世,想在亂世中生存,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我也不想付出這個代價,誰不想活在治世呢?我也一樣,可未來總不是等來的,想要獲得勝利,我們必須要敢於舍棄,勇往直前。”
“我知道,遷家之苦,苦不堪言,可這並不是我們今日才遇到的。大約在一百年前,四海鼎沸,民填溝壑,屍無覆土,當時的情形與今日何其相似!可縱使光景如此慘淡,荊北的百姓也沒有放棄先主,而是與先主同舟共濟,櫛風沐雨,然後又從荊州來到了益州。”
“劉羨不才,雖是先主子孫,卻不敢自比先主。但劉羨也知道,在座的諸位裏,有不少人的祖籍便在荊州,所以才產生了一種緣分,使我們能相遇於此。可以說,沒有祖輩們的那場遠徙,就不會有三興大漢,也不會有今天的你我。雖然世人常說,漢運已衰,可我看到諸位,就難免想到大漢,想到那場遠徙。”
“有人說,難道我們所要做的事情,不是困難到不能做到的嗎?”
“我不相信,諸位,我們還站在這裏,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說到這,劉羨一手握住腰間的長劍,繼而露出空前莊嚴的神情,一字一頓地說道:“在九十六年前,我們的祖先渡過大江,現在,我要帶領諸位翻越秦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