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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義感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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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往迴走的路,是從北麵的邙山山脈中悄悄潛行,在密林中,他要穿梭首陽山、下嶺與鳳凰山,從一條接著冰的小溪遛下山,然後突破西軍的封鎖,再返迴金墉城。

邙山籠罩在茫茫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天空中濃雲低垂,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能看見遠處西人們依稀的篝火,在北風中靜靜地搖晃著。孟和繞著這些火光,從邙山的山陰處摸索,可以看到,北麵的大河仍然是一塊凝固的河冰,蘆葦們仍然無垠浩蕩,在風中發出嘩嘩的聲響,間或能聽見山間一兩聲寒鴉的嚎叫。

漸漸地,濃雲的昏藍顏色顯示出來了,又到了白晝。山間的冰淞彷彿開出了無數梨花,孟和低著頭從中穿梭,由於是來時路,他走得比上次快不少,在當天下午的時候,就差不多能看見西軍的土山了,而在土山外,可以看到星散四周的聚落,那都是被強迫著不能離開又無家可歸的難民。

孟和並沒有急於下山,他先是收集了一番山中的落葉和枯枝,堆成一團,然後把隨身帶的幹糧,和著雪吃完了,再次等到日色昏冥,他取出火折,將枯葉堆點燃。火焰噌得騰起後,孟和立刻摸爬到遠處的一個角落,眼看著火柱冉冉而起,以此來向城中報信,他已經迴來了。

等一些西人看見煙柱,往這邊靠的時候,孟和又繞了一個圈子,偷偷摸到一個難民的聚落。此時難民的聚落已經成為地獄所在,征西軍司隻給那些有能力勞作的人發糧,致使許多人已經斷了炊,而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於是一些人就開始吃土,另一部份則割死人肉吃,地麵上四處都是慘白的白骨,夜裏甚至會冒出綠色的鬼火。

孟和此時懷裏揣著一包鹽,他便拿鹽用作籌碼,找人給自己引路,希望能混在勞作的難民裏,借著修繕土山為藉口,重新逃迴到金墉城內。

現在鹽在難民中比金子還金貴,孟和一拿出來,又表明瞭自己在朝廷的身份,很快就得到了難民的幫助。在一個老裏長的幫助下,他與三十多人聚在一起,以搬運建材為名往土山中靠攏。

不意一夥人扛著鬆木往裏走的時候,路遇一小隊巡邏的西人。巡隊中有兩名騎馬的騎士,其中一人在與孟和擦肩而過的時候,似乎感覺到有點不大對勁,他便又策馬折迴來,令難民們停下,然後用馬鞭指著孟和問:“喂,你是哪裏來的?”

很快其餘人也聚攏過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孟和心中大為緊張,但麵色上還是裝作農民一樣畏縮,磕磕絆絆地迴答道:“小人是……是……東因亭的百姓,叫孟伯根。”

那騎士翻身從馬上下來,從上到下掃視了孟和一遍,冷笑道:“就憑你,也想瞞過我魏該?想也別想!說!是哪裏來的間諜!”

另一名身著明光鎧的騎士坐在馬上,也徐徐說道:“不想吃苦頭的話,還是老實交代吧。”

說罷,旁邊的五六名士卒就已經靠了過來,作勢要將他捉拿。孟和雖不知哪裏出了破綻,但這個時候也等不了了,直接從懷裏掏出匕首,對著那身著明光鎧的騎士刺過去。那人非常靈活地勒馬,閃到了一邊,魏該則眼疾手快,從後麵衝上來,用馬鞭抽向孟和的腳踝,孟和一個吃痛,頓時撲倒在地。

侍衛們趁機一擁而上,眨眼間,就把孟和五花大綁,抓了起來。

“你這蠢材!居然還敢行刺,我們民夫平常腰間繩索綁久了,衣服都有勒痕,你這臨時裝樣子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魏該得意洋洋地晃著肩膀,轉頭問另一邊的騎士道:“叔父,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將兵都尉魏浚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瞥了孟和一會,才開口問他道:“說吧,你是何人派來?去城內作甚?”

孟和毫無懼色,緩緩說道:“我乃大晉上穀郡公之子,太尉府門令史孟和,奉命出城勘察。”

魏浚聽說他是孟觀之子,神色先是一怔,隨後又笑道:“奉命勘察?就你一個人?莫非太尉要害你不成?”

“一個人又怎麽了?古往今來做大事的,從來不需要許多人。”孟和立直身子,正色道:“確是太尉命我出城,並非誑言。我隻是與援軍將領熟識,奉命前去與城外的援軍聯係罷了。”

“喔?剛剛在外點火的就是你?”魏浚麵色凝重,俯下身子逼問,他說:“前天邙山上也有人點火示意,應該也是你吧!”

“是我。”

“這麽說,你已經和援軍聯係上了?他們何時準備主攻?”

好敏銳的反應!孟和看著魏浚,不禁吃了一驚,但很快便搖頭說:“我隻是去瞭解情況,並不知道什麽主攻不主攻。”

“不可能!”魏浚斷然道:“往來一趟多不容易,怎麽可能不給你透底!”

魏該在一旁對孟和威脅道:“你最好還是說出來,你要是不說,我就隻好把你送給我們元帥手裏了!我們元帥最好吃人,你也不想變為盤中餐吧!”

孟和聽到這裏,也不禁畏懼地抖了抖,但還是挺足了胸膛說:“你當人人都是你們這種助紂為虐的小人嗎?”

這下也沒有什麽好多說的了,魏浚魏該當即把孟和壓到征西軍司帥帳所在,向張方匯報此事。

他們抵達帥帳時,張方、呂朗、馬瞻等人皆在討論東麵援軍的應對策略,聽到抓到了孟觀的兒子,張方還特地打量了兩眼,說:“我在五年前見過孟元帥,確實和他有幾分相似。”

孟和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張方,他眼見這個人五大三粗,卻長著一雙極為精明的眼睛,看上去並不可怕,言語間,甚至有幾分平易近人。但一想到他就是毀滅洛陽的罪魁禍首,孟和心中就憤恨不已,隻是沒了匕首,無法殺人,隻好默不作聲。

張方也不在乎孟和的沉默,先是命人將他鬆綁,繼而又盤腿說道:“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我也不為難你。隻要你向我透個底,東麵來了多少人,打算何日發起總攻,打哪裏,我就可以給你升官加爵。若你不聽我的,我也給你一個體麵,不折磨你,就送你一個腰斬吧。”

孟和先是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兒,說道:“我願意說。”然後他接著道:“城東來了二十萬大軍,兗州八萬,豫州六萬,青州六萬,他們將於十日後進攻首陽山。”

張方聞言大笑,他指著孟和,對一旁的郅輔道:“哈哈哈,這小兒當我聽不出真話假話哩!張口就胡吹,還二十萬,河北現在都拿不出這麽多人!”

說到這,他扔給魏該一把小刀,笑道:“切他一根指頭,讓他知道說謊的教訓。”

魏該自是毫不遲疑,一揮就切斷了孟和的右手小指。孟和頓時慘叫出聲,他跪到在地上,捂著流血的右掌連聲道:“我說,我說。”立刻就把自己這幾日的所見所聞,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張方自是得意不已,他拍著手,對下屬們感慨道:“現在的小子啊!就是自以為了不起,不知道被刀割有多痛,總是要挨這麽一刀,才知道後悔。”

他隨即對著魏浚揮手道:“一會兒你帶他到城下,讓他對城上喊話,就說:‘劉暾進攻屢戰屢敗,已經撤軍了!成都王那邊得聞西軍取勝,也派來了十萬兵來幫助西軍!現在朝廷已經走投無路了,還請早日殺了劉羨請降!’哈,這些人絕了待援的念頭,我看他們還能撐多久!”

接著轉頭對孟和說:“你若是如約說話,我還是上稟我王,給你榮華富貴,你要是還耍花樣,那就不是一刀的事情了!知道嗎?”

他見孟和留著眼淚頻頻點頭,捂著肚子笑道:“小子知道厲害了!”

於是魏浚給孟和簡單的包紮了一下,一行人出了營,押送孟和到金墉城東麵。魏該親自提著刀,押著反係雙手的孟和,魏浚則帶著幾個人在後麵看著。他們知道金墉城內有神射手,因此站得稍微遠些,還刻意用布巾遮住了臉。

魏該推了孟和一把,提醒他道:“記住元帥的話,快點說吧!喊完了,我們也好早點迴去!”

而孟和一個踉蹌後,點點頭,站直身子清清嗓子,然後抬起頭,衝著金墉城大喊道:“今夜的守將應該是張都尉吧!快來現身聽我說話。我是太尉手下的門令史孟和,我有一些口信要帶!”他的嗓子有點疼,但聲音還是很大。

很快,城上有一個士卒就探出頭來,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這是怎麽迴事?你真是太尉的人嗎?怎麽突然出城去了?有何憑證啊?”

“叫張將軍來吧,我是上穀郡公之子,城內七品以上的官員,就沒有不認識我的!”

過了一會兒,負責此段的張寔就到了,他帶著兜鍪探頭,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會兒,也吃了一驚,說:“這不是孟三郎嗎?有什麽話就快說吧!”

此時此刻,魏該站在孟和身邊,急忙斜過頭盯著他,手中的刀鋒寒芒陣陣。孟和強忍住內心的恐懼與肉體的痛楚,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喊道:“張將軍,大都督和豫章王的軍隊已經到了偃師,四日後就要總攻了!好日子就要到了!請大家不要垂頭喪氣,一定要勉力守城。我……”

話說至此,孟和身邊的魏該,可謂是既驚且怒,在不遠處觀看的魏浚也感到愕然。不等他說完,魏該一把拽住孟和的衣領,惡狠狠地叫道:“小子你居然敢玩花樣!”就用刀環猛擊他的嘴,怒喝道:“牧豬奴!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牙全拔了!叫你張口亂說!”

孟和牙齒直接被打掉了幾顆,血流滿口,言語已經十分虛弱,可仍竭盡全力,斷斷續續地向天空高喊道:“我雖不幸被俘,可一想到能碎身報國!就歡喜異常!絕不後悔!”說話間,嘴角流出的鮮血滴灑到地上,將身下的冰雪都染紅了。

城頭人完全懂了,士卒們又是高興又是難過,先是一陣歡聲雷動,但很快又停下來,有人哽咽著喊道:“孟三郎保重!你的心意,我們都明白了!”

魏該見狀,自知辦砸了張方的差事,真是暴怒不已,一腳踹倒孟和,掄起環首刀就要一刀劈死他。後麵的魏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對周圍人說道:“這是元帥的命令,該由元帥來處置,我們不要越俎代庖。”

然後一行人氣呼呼地把孟和帶了迴去,張方得知孟和並沒有按自己計劃的來通報,心情大壞,拍著桌子說:“我這時候剛好有些餓了,不妨就把這個人煮了吧!”

魏浚又出言勸阻道:“元帥,他到底是上穀郡公的兒子。當年上穀郡公率軍平定齊萬年,是我們所有關中人的大恩人,關中至今尚有他的生祠,若是今日您這麽虐殺他,恐怕軍心大壞啊!”

張方在軍中一言堂慣了,不料今日居然有人頂撞他,頗有些意外,但魏浚確實是軍中難得的幾個將才之一,做事嚴謹,並不需要他多操心,就能完成任務。張方想了想,這本來也是他抓的俘虜,就決定賣他這個麵子,繼而眯著眼睛問道:“那按照你的意見,應該怎麽處理?”

“找個地方悄悄殺了,不要讓旁人知道,留他個全屍吧!”魏浚其實心裏也有些打鼓,但還是強撐著說道:“元帥,打完這一仗,總歸是要治天下的!還是為我王多想想吧!”

張方望著魏浚,看他抬出了司馬顒做大旗,也不太好駁他麵子,腦子裏飛快地琢磨了一番,覺得確實也是這麽個道理,最終就點頭說:“好吧,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然後又指定了一個使者說:“你去監督行刑。”

於是一行人又匆匆地拖了孟和出來,往北一直走,走到一個周遭都沒有人,黑漆漆的地方,魏浚說:“就是這兒吧,我來親自砍這一刀。”

抽刀後,魏浚一腳伸在孟和的背部,把他踩踏在地,又道:“小子,你是個有膽識的人,我很欣賞你,臨死前有沒有什麽話說。”

孟和吐了一口血唾沫,挺著牙關說:“要殺就殺!哪有這麽多話說!”

說罷,他感受到刀刃捱了一下自己的脖頸,然後很快地離開,接著是一道極為銳利的破空聲。在這一瞬間,孟和閉上眼睛等死,或者說,他感覺自己已經死去了。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一瞬間過後,慘叫聲竟然出自自己身後,而不是由自己發出的。

他驚訝地睜開眼往後看,發現背後的人也都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己,不對,是魏浚。隻見他一刀砍在了監刑官的脖子上,監刑官嗬嗬出聲,捂著脖子不知所措,緊接著就跌倒在地,鮮血從指縫間不可抑製地流灑在地上,很快就死了。

魏浚接下來解開孟和的繩索,對他道:“孟君真是義士啊!即使上天有知,恐也不肯加害,我又怎能殺之!”

孟和還沒從大悲大喜的驚嚇中迴複過來,看著魏浚,口中嘟囔道:“你……你……”

魏浚收刀入鞘,感慨道:“這些日子我助紂為虐,眼看張方害了這麽多百姓,心裏本就不安,如今劉公和孟君都在朝廷,還願意捨生取義,我深受感動,一邊有這樣的義士,誰勝誰負,還重要嗎?對錯已經分明瞭。”

他又從懷中掏出自己的印綬,遞給孟和道:“這個征西軍司的官,我也不想當了,孟君拿著我的印璽,可以闖過所有關卡,趕緊入城通報訊息去吧。”

“那你怎麽辦呢?”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幾乎令孟和不敢相信,但等緩過來後,他生出一種感動,以致於忘記了自己被對方切去了小指,還打掉了幾顆牙齒,反而像知己一般地關懷問道。

“我打算帶著我的親信族人,到終南山隱居。張方和河間王如此暴虐,他們的日子長不了的,到時候有了明君,我就再出來做官。”

魏浚歎了口氣,又笑著鼓勵孟和道:“孟君多保重吧,說不定我們有緣分,以後在關中還能再見呢!”

說罷,他一拱手,說了聲“珍重”,然後就強拉著一旁愕然的魏該等親信,策馬往西邊陰影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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