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禁軍來說,邙山大戰是多麽輝煌的一次勝利,那對於征北軍司來說,邙山大戰就是多麽慘痛的一次失敗。
自鄴城二十二萬大軍南下,一戰便損失了八萬餘人,損失幾乎與當年官渡之戰的袁紹相當。雖然事後陸機收攏潰兵,又匯聚了近兩萬人,北軍仍有十五萬人左右的規模,放眼天下,依然蔚為可觀。可親身經曆者都明白,全軍的士氣已經跌到了一個極為危險的地步,若不設法解決,就將出現大規模的逃亡現象。
郗鑒於十月甲午發動的夜襲,便是這一情況的最好說明。僅僅兩千人的夜襲,就使得數萬人逃離大營。陸機等人當夜不知情形,見營中混亂,隻能勒令各部嚴守營壘不動,他自己親自占住滎陽河橋,提防禁軍襲擊。一片鬨然聲中,諸將戰戰兢兢地堅持到次日一早,然後才發現是虛驚一場。但此時,成皋關已然落入禁軍手中。
陸機得知詳情後,真是惱怒至極,他親自去追索各部,路上對孫拯道:“這些高門子弟,平日說自己多麽文武雙全,才曠古今,不過敗了一仗,就慌亂至此,成何體統?大將軍以國士之禮對待他們,令他們享盡富貴,養出來的,就是這麽一群廢物!”
好在形勢還沒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郗鑒雖然奪下了虎牢關,但到底兵少,不敢冒然出擊。邙山的禁軍也還在休整,沒有機會出關大戰。而陸機為了在敖倉營造河橋,將周圍的船隻都征用了,這些潰兵跑了一夜,纔想起來自己身處他鄉,人生地不熟,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到最後,還是乖乖地返迴大營。
這使得北軍雖然發生了夜驚,但損失並不大,僅是走丟了三千餘人,大部分士卒還是收攏迴來了。營壘中的輜重糧秣也沒有丟,隻要解決士氣問題,還是可以繼續作戰的。
隻是眼下的紮營位置距離成皋關太近,北軍繼續在此紮營,相當於主動暴露自己的軟肋。陸機考慮於此,主動拆毀了滎陽河橋,往後後退了四十裏,重新在敖倉所在,汴水兩側紮營。
但在解決士氣問題之前,陸機首先要解決的,是如何對司馬穎交代的問題。
身為一軍統帥,陸機為邙山一戰可謂竭盡全力,絞盡腦汁,他的設計也一度將司馬乂逼入險境,差點就取得了勝利。但失敗就是失敗,這一戰,禁軍騎士破陣之快,迴防之迅猛,都超出了陸機的預料,可以說,禁軍諸將的臨陣反應,遠強於北軍諸將,使得在己方廟算更優的情況下,仍然遭受了慘痛的打擊。
可這一點,陸機是無法和司馬穎明言的,也不利於軍中諸將團結的氛圍。但他也不能攬責,根據與江統等人的往來信件,陸機已經得知了盧誌對他大發攻訐的訊息,一旦他背上了這個作戰失利的責任,恐怕立刻就會為司馬穎歸罪下獄。
因此,陸機思來想去,采取了兩手策略,一是發揮他的文學才能,為戰報盡添華章。在文中,他稱諸將“奮師彈劍,戮力一心”“扼山橫槊,雄姿壯發”,盡可能將此戰描述成功敗垂成,寫到喬智明一度接近皇輿時,他寫“白虹貫日,蒼鷹擊殿”,結果功虧一簣,令人扼腕。談到最後之所以失敗,並非是諸將的過錯,總是天氣不利,士卒疲憊,馬匹有差的問題。
但說來說去,總要有人擔責。
陸機的第二個辦法,便是又附了一封私信,在信上對司馬穎說,根據此戰的結果來看,如果按照此前的對壘方略,我軍獲勝應該是不難的,在我率軍出發前,您也是同意了的。為何臨時改變了主意?我知道,您本性純善,身邊定是有奸臣阿諛,說出了一些不忍之語。請您千萬不要相信,再給我三個月時間,我必然設法拿下洛陽。
這其實就是變相地攻訐盧誌,陸機其實也很欣賞這位盧氏魁首,但政鬥至此,已經沒有什麽對錯可言了。陸機將軍報與私信寫完,自己又閱讀了一遍,信中言辭之諂媚,毫無士人之風骨,令他自己都有些作嘔。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當年他自負才華,北上洛陽,何曾想過會有這麽一日,如此反複地侮辱自己呢?
寫完信後,陸機將兩封信交給其弟陸耽,讓他親自去見司馬穎,和他麵談詳情。可這一切的效果如何,陸機心裏還是沒有底,他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為了確保不失去司馬穎的信任,也為了提升己方的士氣,陸機還必須盡快做出一些成績來。
為此,他盯上了許昌的範陽王司馬虓與征東軍司。
範陽王司馬虓本是齊王司馬冏的餘黨,與司馬冏關係匪淺,自司馬冏輔政後,他能坐鎮許昌,就可見一斑。而在司馬冏死後,其對司馬乂的立場一直曖昧不清,雖然他聽從了朝廷的命令,任用了豫州刺史劉喬,但與劉喬的相處卻並不和睦,平日也常常傳信於司馬穎,獻禮問候,可見對朝廷並不忠心。
故而早在南下之時,陸機就發信許昌,通報於範陽王司馬虓,讓他北上虎牢關,一同討伐司馬乂。陸機原本的打算,也是準備等司馬虓率軍與他匯合後,用絕對的兵力優勢來消磨禁軍。隻是在司馬穎的催促之下,纔不得不提前進軍決戰。
現在既然失敗,想要提升士氣的最好辦法,就是補充兵力。隻要能把豫州的兵力賺到手中,那邙山的失敗也就隨風而去了。
隻是該如何說動司馬虓呢?眼下兩軍對壘,天下矚目,許昌那邊不可能不知道訊息,自己已經敗了一陣,司馬虓會站在敗者一方嗎?
陸機和孫惠稍作商議,孫惠建議道:“天下萬事,無外乎威逼利誘。都督大可以做一場戲,先對範陽王許諾,給他封官許願,然後我們再說送他幾車財寶,同時把這個訊息散佈京畿……”
陸機聞言,雙眼一亮,笑道:“好計策!花些財寶,就能送來幾萬大軍!”
滎陽和許昌相隔有兩百裏,但沿路都是平原,快馬傳信,半日可達。陸機定下計策的當夜,北軍使者就已經抵達許昌,求見範陽王司馬虓。
正如陸機所預料的那般,司馬虓已經得知了北軍戰敗的訊息,此時聽到有北邊派來的使者,他第一反應,是並不想扯上關係。
但此時陸機派來的使者,乃是王衍的三弟王澄,在士人後輩中很有聲望。司馬虓也不好和王氏的關係弄得太僵,同時他也確實想知道戰況詳情,思慮一番後,司馬虓還是親自接見了王澄。
雙方就在許昌宮內談話。王澄名門出身,氣質淡雅,落落穆然,同時又身材出眾,勇力絕倫,相比之下,司馬虓未免就顯得有些平庸了,堂堂範陽王,經此一見,不禁生出些自慚形穢之感。
寒暄了幾句後,王澄表明來意道:“殿下,我此次前來,是奉了大都督之命,請您派遣援軍,與我王一同興兵討逆。”
司馬虓當然不願出兵,推諉道:“長沙王到底有天子在手,我等興兵,豈不是以下犯上嗎?這大不可為。”
王澄聞言,長歎一聲,繼而勸道:“殿下何必自欺欺人呢?莫非當今天下,還有上下尊卑可言嗎?齊王是怎麽死的?莫非您忘了嗎?”
“長沙王是個奸險小人,做事不擇手段,他連重用他的齊王殿下都敢殺,又怎麽會心存社稷呢?您想想,新野王是怎麽死的,難道不蹊蹺嗎?明明賊軍起事時,勢力不大,若及時處理,征南軍司舉手便能將其覆滅。結果呢?長沙王三令五申,令其不得出戰,坐視賊軍壯大,這才害死了新野王。”
“您和新野王都是齊王一黨,長沙王敢那麽對待新野王,以後就會同樣這麽對待您啊!”
這些話道出了司馬虓的心病,雖然司馬乂明麵上沒有找他算賬,但他一直覺得這不過是緩兵之計,不然長沙王為什麽要派劉喬擔任豫州刺史呢?恐怕就是打著步步蠶食的主意。但眼下北軍大敗,他對禁軍的畏懼更甚,因此還是想要拒絕,道:“我手下都是些無能之輩,派去了也無用吧!陸大都督何必找我呢?”
王澄又道:“殿下說得哪裏話?上次邙山大戰,實不相瞞,我軍確實敗了,而且敗得很慘,可還沒有傷及元氣。而長沙王雖然勝了,但勝得也不輕鬆。而且西麵還有河間王窺伺,縱使他有三頭六臂,如何應付得過來呢?他現在就是隻剩下一口氣,隻需要您援助少許,就能將這口氣徹底壓垮。”
“大都督的意思是,隻要您肯派兵出援,他就把兗州讓給您。等到除去了長沙王,我王入主洛陽,您可以接任我王,轉鎮河北,如何?”
司馬虓一聽,頓時怦然心動。雖然他眼下坐鎮許昌,也是征東大將軍,但手下的權力卻全然無法與當年的司馬冏相比。豫州刺史劉喬是長沙王派來的人,兗州刺史王彥投靠了征北軍司。這使得司馬虓處處受製,難獲自由。
此時王澄大加許願,正符合他的心意,可在這個無信的年代,他又對這些話語心存遲疑,畢竟空口無憑,司馬穎雖然有一定的信用,但按照司馬氏的傳統,信用就是用來毀約的,說不定幫了司馬穎之後,對方轉眼不認人,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事實上,現實比他想得還差。方纔王澄的那些話,陸機根本沒有請示過司馬穎,全是假的。而且陸機早已做好打算,一旦擊破洛陽禁軍,他就會立刻裹挾司馬虓,趁機吞並征東軍司,來一個一箭雙雕。
不過陸機也知道,做戲要做全套,一定要給司馬虓一些看得見的好處,纔可能說動他出兵。故而當司馬虓露出意動之色時,王澄趁熱打鐵,說道:
“殿下,大都督是有誠意的,聽聞殿下近來養兵練武,頗缺軍資,特備下四萬金財寶在大營中。您明日派出使者,與我一同前往滎陽大營,可以順道看看我軍的軍容,再把這批財寶帶迴來。”
在諸王之中,司馬虓不算貪財之人,可平白能得到一批財寶,又有誰不高興呢?司馬虓更加心動,又有些扭捏,說道:“這樣不好吧……”
其實他心中是在衡量,為了金錢去出兵援助,到底值不值得。
王澄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從容說道:“殿下想多了,殿下是社稷的棟梁,不管殿下出不出兵,這都是送給殿下的禮物,不要求迴報。”
“這怎麽好意思呢?”司馬虓勉強推脫了一下,隨後就說:“唉,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於是次日一早,他就派長史馮嵩前往滎陽。心中打著的主意其實是,先再讓陸機和禁軍打上一仗,如果這一仗北軍能夠撐住,那就說明禁軍確實是強弩之末,再派援兵也不遲。
結果,當範陽王滿心歡喜地等著滎陽運來的珠寶時,第三日便傳來了一個壞訊息:那批價值四萬金的財寶不翼而飛了!
馮嵩確實抵達了滎陽大營,也確實接手了陸機送的那批財貨,滿滿五大車,每車要用四匹馬來拉,即使這樣,路上還是走不快。不過馮嵩也不管這些,和陸機等人飲宴一番,酒足飯飽之後,便打上征北軍司與征東軍司的旗幟,帶了三十來名護衛,堂而皇之地在路上招搖過市。
以他想來,在當今天下,沒有人敢來攬他的車駕。孰料當日走到京縣的時候,路過一片鬆林,突然從中殺出了幾百名騎士,幹脆利落地將這五車財貨給劫了下來。
原來,馮嵩一到滎陽,陸機就大張旗鼓地放出了訊息,對三軍將士公然聲稱,征東軍司已與征北軍司聯合。為了表達謝意,他們就去給許昌送禮,何時何日,將走什麽路,都說得清清楚楚。
禁軍斥候得知之後,立馬返迴虎牢關,將此事告知給郗鑒。郗鑒得知北軍與東軍聯合,頓時吃了一驚,他以為事情已無法挽迴,而這種情況下,北軍送的禮物,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財貨,郗鑒也沒有不搶的道理。於是當即派兵在半路埋伏,給他搶了個正著。
這麽大的目標,得手後也不易隱藏,等郗鑒將財寶拖迴虎牢關後,沒用兩日,大家便都知道了,此事乃是洛陽禁軍所為。
等司馬虓得知具體的經過後,真是勃然大怒,他本不擅武事,可此時氣急敗壞,竟在殿內拔劍亂斫,一連砍壞了兩把寶劍,纔好不容易消了氣。事後,他便召集軍議,對許昌諸將說道:“司馬乂視我若無物,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我若屈兵生受之,枉為男兒!”
於是他當即下令,盡起許昌駐軍七萬餘人,北上與陸機匯合,打算一同迎接接下來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