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老人,便是西城侯何攀。
說他是老人,何攀其實也不算太老,他今年五十二歲,算是剛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而看他的麵孔,模樣倒像是年輕十歲。除去臉上已經長滿了細紋外,何攀長頭高顴,眉眼疏朗,棱骨分明,臉頰削瘦,給人一種不染風塵的感覺。不過他的鼻梁直挺如柱,嘴唇細薄如紙,頜下留著精心打理的胡須,似乎還有一些中年人殘存的傲氣,並不那麽和善。
何攀眯著眼看了劉羨幾眼,第一句便問道:“你就是劉羨?”
然後他很晦氣地擺了擺手,說道:“你這是在埋伏我?”
劉羨笑著拱手行禮道:“晚輩欲求見何公,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見何攀這身打扮,說道:“何公是要去垂釣嗎?不介意晚輩作陪吧。”
聽聞此言,何攀又盯了劉羨片刻,搖頭歎氣道:“你的臉皮倒厚,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我若記得不錯的話,陳壽還是很要臉的。”
“在下無非是尊長重道罷了,這有什麽不妥呢?”
“沒什麽不妥,就是讓我這個老頭子有些心煩罷了。”
何攀有些無奈,無論他多麽不願意與劉羨見麵,但既然對方在這裏苦等了近一日,不管怎麽說,身為士族,最基本的體麵還是要有的,他沒有理由拒絕接見。否則傳到士林中,反倒成了自己不知禮數了。
“算了,算了。”何攀心想,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他之所以屢次拒絕劉羨,不隻是因為身為蜀人,想要和安樂公一家避嫌,到了這個時間,還有什麽必要呢?更多的,還是因為他是真心隱居,不想再參與朝政。
大部分不應征朝堂的人,多半是因為不看好長沙王司馬乂,因為諸王之中,他的勢力確實不算強盛。但對於何攀來說,他置身事外,卻是對朝廷懷有長久的失望。事實上,自從王濬去世以後,他屢屢舉薦蜀人不得,對朝廷的各種建言無人採納,就已令他意誌消沉。而等到太子司馬遹被殺,後黨傾覆,作為他後台的聞喜裴氏也隨之失勢,何攀就更覺得大勢已去,大局已不可為。
因此,無論當權的是哪一位宗王,他都不抱有希望。與其再被政鬥裹挾牽聯,不如安心在城南養老,悄無聲息地度過餘生。
故而如今劉羨找上門來,他的第一感想,便是麻煩上門。
但其實對劉羨,他也沒有太多的成見。在何攀看來,無非是一個頗有才華的年輕人罷了。既不是他的舊主,也不是他的仇人。
看在劉羨硬在門口熬上一日的份上,還有他以往身上的種種傳說,何攀也沒什麽一定不能見的理由,大不了進去再拒絕罷了。於是總算鬆了口,笑罵道:“遂了你這小子的心意,我們進去談吧!”
“何公不去垂釣了?”
“垂釣需要心靜,你是一顆投湖的石子,嚇跑了我心湖的魚,哪還能垂釣呢?”
“那真是太抱歉了。”
何攀引劉羨入府時,天色還是朦朧。西城侯府上下見劉羨進來,皆不由得一驚,連忙清掃房屋,擺上席案,還要招呼著做些早膳。
劉羨客氣了一番,說:“不必太過客氣,像何公往常那樣便好。”
不料何攀聽了此語,轉頭對一旁的侍女說:“使君說得不錯,我平日節儉慣了,你們也不必奢侈,端兩碗我平日喝的藥膳過來,讓使君嚐嚐。”
劉羨見侍女麵露為難之色,頓知何攀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但這也是來之前就能預想到的,他早有心理準備,因此不動聲色。
果然,大概兩刻鍾以後,侍女們端來了兩碗藥粥,粥是用粟米做的,呈現出普通的澄黃色,隻是蒸騰的熱氣中,散發著些許藥味。而何攀接過藥粥,也不磨蹭,很直接地端起碗,喉頭滾動幾下,一口氣便將藥粥喝完了,頗有豪氣。
等何攀的眼神看過來,劉羨也不猶豫,他亦模仿著何攀端起藥粥,徑直往口裏灌。豈料粥一入口,極端的辛辣味以及苦澀味,瞬間席捲口腔,險些將他嗆住。就好像有千萬個小人在口中放箭似的,劉羨隻感舌頭又苦又麻,連帶著甚至有些頭昏腦漲,意識模糊,差點要吐出來。好在他反應及時,連忙放下碗,一隻手捂住嘴,將藥粥硬生生嚥了迴去。
何攀看見劉羨這幅窘態,幾乎要笑出聲,這是他平日裏治風濕的藥膳。是用天雄、黃連、大黃等藥材一起熬煮製成的,其味道極苦,還含有毒性,常人難以下嚥。他長期飲用,早就喝慣了,而劉羨初次接觸,自然是極為不適。
而他之所以這麽做,就是打算戲弄劉羨,以此來激起劉羨的惱怒,讓這場麵談不歡而散。
不過他未料到,劉羨僅是咳嗽了幾聲後,竟又重新端起了藥粥,再次仰頭飲用。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有失態,而是麵不改色地一口喝完,就好似喝完了一碗白水。而後他放下藥碗,對何攀行禮道:“方纔不端,令何公見笑了。”
何攀吃了一驚,若說他此前對劉羨的印象,可能還是一個厚臉皮的晚輩。那在現在,從這個人身上,他隱隱間能夠感覺到一股堅韌不拔的氣質,那是自歲月沉澱中磨煉出來的。
任何一個人,想要成就一番事業,都必須要克製自己的**和情感,尤其是壓抑自己對他人的好惡。
如圯上老人在傳授張良《太公兵法》時,就屢次刁難於他:先是脫鞋扔至橋下,而後又要張良撿起來,親自為他穿鞋。之後又與張良邀約,五次三番地戲弄張良,要麽失約,要麽裝神弄鬼,但張良都表現出隱忍和退讓。老人見張良心誌如鐵,這才將絕學教導於他。
又比如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他為了讓吳王夫差相信自己真心臣服,居然能徹底放下王的自尊,以為吳王看病為由,去品嚐夫差的糞便,期間並無任何忿然之色,嚐過後更是喜笑顏開。夫差見此情形,哪還能不相信勾踐的忠心?立刻便將他放迴越國,這就有了以後的亡國之禍。
更別說當年周商頂替之際,周文王還忍受過商紂烹殺伯邑考的折磨,這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了。
這三個古例,同時閃過何攀腦海中,他倒不是想以此來評價一個人的膽識與前途。但劉羨畢竟是下一任安樂公,他無法不就此多想。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對劉羨多了兩分警惕。
現在看來,激怒劉羨這一項,已然是做不到了。所以何攀決定改換策略,隻要劉羨一開口,他就敷衍過去,以此消磨對方的耐心,讓對方無功而返。
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兩人開始了交談。
劉羨先開口道:“我來拜訪何公,實在是有一個問題困惑我久矣,我又知道,何公是天下智者,當年平吳一役,便是何公主謀,因此特來拜訪。希望何公能為我解惑。”
何攀道:“什麽問題?”
劉羨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徐徐道:“敢問何公,晉室的氣數是否已盡?”
劉羨的吐字雖慢,但這一句真如橫空霹靂,將何攀的準備打了個稀碎。他沒想到,在身邊還有旁人的情況下,眼前此人會如此大膽,讓自己無所適從。
此話若是傳播出去,該怎麽得了?
與此同時,他幾乎條件反應般地開口說:“晉室氣數綿長,使君何出此言?”
但話一出口,何攀就暗叫不妙,他知道自己中計了。他既然說了這句話,劉羨就可以順著話請教,詢問如何拯救社稷,然後順勢請他出山。這種話題,可不是他敷衍就能敷衍過去的。
於是第二個策略也失敗了,何攀不得不再次調整了對劉羨的策略,他隻能和劉羨進行一次真心實意的對談。
何攀將身邊的侍女都派出去,等到房間就剩下他們兩人,何攀的神態與此前已截然不同。他恢複了從軍時的銳利眼神,略顯傴僂的身姿如今挺拔如鬆,縱使身邊什麽也沒有,但看他的姿態,好像腰間配著寶劍,隨時可以殺人。到了這一刻,他已不敢對劉羨懷有任何輕視,而是用打量一個對手的神態,審視著劉羨。
他道:“使君不必白費功夫了,我如今隻想安度晚年,沒有任何再出仕的想法。”
劉羨問道:“何公當真不願嗎?”
何攀歎了口氣,終於分析大局道:“當今的晉室,局勢不能說無藥可救,卻也不是人力所能及。”
“武皇帝汲取前朝教訓,廣封諸王,欲以宗親屏護皇權,使神器不至於旁落。這不能說毫無效果,不然,以當今陛下之昏,恐怕三楊執政時,便有改朝之危。”
“但他過分重用宗親與公族,使得尋常士子無路可走,若不是名門望族,不走歪門邪道,便不能升遷。他們要麽隻能投身禁軍,要麽隻能作為底層小吏。那誰又會真正效忠晉室呢?正是因為這些緣故,士林早已是怨聲載道,年輕人裏,更是人人思亂藏禍。”
“現在諸王府幕僚之中,便充斥著這樣的人。諸王在他們的熏陶下,耳濡目染,又有宣皇帝的先例,怎麽可能不受影響,繼續保持對陛下的忠誠呢?”
“群情如此,而現在朝中的那些所謂忠臣賢臣,難道真能如蓮花般,與眾不同,孑然獨立嗎?這是絕不可能的,無非是他們另有所圖,還未發作罷了。”
“因此,想要真正置身事外,隻有像我這般離群索居,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一番話下來,何攀既高屋建瓴地闡述了這些年來動亂不斷的緣由,同時也毫不掩飾地攻擊劉羨,指責他絕不可能是晉室的忠臣。
在他想來,麵對如此指責,劉羨應當是勃然大怒,徹底熄了想招攬他的心思。可當他再次抬眼觀察劉羨時,這位年過三十的鬆滋公,仍然麵露微笑,方纔的那些話語,就好像山底的浪濤一般拍山而去,不能改變山嶽分毫。
劉羨用寧靜的眼神注視他,這寧靜似乎帶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力量,似乎要看穿他的內心。劉羨沉默良久後,低下了頭顱,徐徐說道:“原來是這樣,何公已經徹底對世道和人心失望了嗎?”
聽到這一句話,何攀內心一震,因為這正中他的心病。
從他父輩開始,便察覺到蜀漢將亡,並認為老朽且弱小的事物,已經無藥可救。拯救不可挽救的事物,即使費盡千辛萬苦,最後也不過是徒勞無功,這是何苦來哉?因此,不如投身新朝新政,如此才能青史留名,有所建樹。
可幾十年來,何攀嚐盡了新朝冷暖,從意氣風發到接連碰壁,除了助晉室滅吳這些虛名外,他幾乎一無所得。不僅僅是洛陽腐敗的政治讓他失望,而且他看不見政治的前途,未來似乎隻有無盡的動亂與毀滅。這無疑是對他人生的否定。
更讓他失望的是,在同鄉眼中,他也成了這腐敗政治的一份子。
自從靠上了聞喜裴氏這座大山以後,在洛蜀人中,隻有何攀一人得勢,偏偏又沾上了後黨的名聲。這使得其餘蜀人腹誹頗多,雖然明麵上仍舊尊何攀為首領,暗地裏卻諷刺說,何攀能夠青雲直上,並非是他多有才華,而是他諂媚妖後得來的。何攀雖對此不予置評,但也無法否定,畢竟他確實得到了後黨的提攜。
故而在後黨傾覆後,他幹脆脫離政治,以此自清。但這些汙名卻自始至終折磨著何攀,令他難以釋懷,也再沒有任何出仕的念頭。
而在現在,劉羨問何攀道:“敢問何公,何公還相信世上有信念在嗎?”
說起信念,何攀首先想到的是成都的那場大火,蜀人們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都曾為大將軍的失敗所惋惜。這也一度激勵了他,促使他奮鬥,想在新朝做出超越那個人的事跡,但現在看來,後人隻會記得薑維的名字。
故而何攀道:“或許曾經有過吧。”
言下之意,他現在確實已心灰意冷了。
劉羨也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從懷中掏出一份信件,作勢要遞給何攀。何攀不明所以,但想了想後,還是接了過來,將其展開閱覽,可僅僅掃過一兩行後,他隨即麵色大變。
這正是薛懿的信件。
何攀看過一遍後,又重頭再看了一遍。再抬首時,他的眼色已全然不同,充滿了感懷與不可置信,他說:“死灰可以複燃嗎?!”
對於劉羨想要複國一事,何攀其實已猜到了,他本就不相信,這汙濁的官場上還能有什麽忠臣。因此,人群中多出一個想要複國的野心家,本也沒什麽奇怪的。但當他得到了故國舊人的支援時,那便是截然不同的兩迴事了。
這意味著有人仍未忘記,有人仍在相信。
在故國滅亡四十年以後,看見那些熟悉又快要老死的名字,出現在這樣一封脆薄得弱不禁風的紙張上,何攀的心中湧起無盡的感動。
見劉羨點頭,何攀卻還是不能說服自己,他喃喃道:“已經過去四十年了,這可能嗎……”
劉羨知道,老人現在還缺少一個出山的理由,這也是他親自拜訪的理由。於是他從腰間解下佩劍,徐徐遞到老人麵前,對他說:“天意如此。”
何攀起初不解,但他還是接過長劍。這次,他一寸寸地拔出劍鋒,眼見著鑲嵌在劍身上的晶瑩珠玉緩緩出現,而後是正中央古樸的“赤霄”兩字。他終於認出了這把劍的真名——斬蛇劍。
這令他心神俱震,木然良久。他凝視著這把劍,直到有一縷破曉的陽光探入窗內,在劍上渡上一層赤金色的光輝,何攀如夢初醒,他托舉著斬蛇劍,向劉羨拜倒道:“天意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