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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南下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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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不湯不水的詩會後,太原內史劉暾於次日抵達鄴城。

隨著最後的三萬並州甲士出現在鄴城西麵,鄴城的狂歡氛圍達到了最**。司馬穎再次出城歡迎時,幾乎全城人傾城而動,將官道上擠得密不透風,一度讓人有窒息之感。

而看到劉暾與司馬穎會麵時,眾人縱情歡呼,呼聲起伏真如海浪,一浪高過一浪,似乎天地也隨之搖晃,令人震耳欲聾。即使呼聲停息良久,眾人散去,天地間似乎仍有迴音,縈繞空中不肯散去。

至此,事先約定的所有義軍首領,都已經成功抵達鄴城。稍作整頓後,討趙的軍議終於正式召開。

召開軍議的地點是在鄴宮的文昌殿,地方六品以上的官員盡數出席。會議仍然由盧誌主持,他高掛一張巨幅的司州地圖,手持羽扇,對參會眾人做開場說明。

首先是介紹如今的形勢,他對眾人說道:“時至今日,趙王篡逆已有三月,齊王移檄天下,也一月有餘。得益於趙王無道,國有義士。無論河南河北,倡義形勢皆如火如荼,一片大好。光在我鄴城南北,便已匯聚義兵雄師二十六萬,其眾之盛,幾可與滅吳之師相比擬。”

“反觀趙逆,他雖坐擁精銳禁軍十萬,可淮南王殿下已然證明,他到底不得人心。麾下將士之所以還沒有反正,隻是因為得了收買,一時為利慾所誤。可以預料的是,為利而興兵者,一旦遇上生死關頭,亦會為利而倒戈,難得真正效死。”

“因此我相信,人和,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說完了人和,再說地理形勢。

盧誌微微一頓,用羽扇指點洛陽周遭道:“洛陽有八關之險,自漢靈帝經營至今,都是易守難攻的險要據點。其中函穀關在西,廣成關、轘轅關、旋門關、大穀關、伊闕關在東南,這都不是我們需要考慮的。”

“我們主要麵對的,還是洛陽以北的孟津關與平津關。”

將羽扇落到大河上後,盧誌笑說道:“好在杜武庫為了溝通大河南北,在孟津關修有河橋,成曆代前所未有之盛事,也使得黃河天險化為通途,可供人隨意往來。想要據守京畿,就必須燒毀浮橋。”

“我們已打探到訊息,趙逆捨不得燒毀河橋,已派兵河北,試圖在汲郡與我等對峙。”

“而汲郡無險可守,他在此地與我等決戰,便是舍棄了地利,我等的勝算又增添三分。”

聽到此處,與會眾人多麵露喜色,他們本來就認為義軍勢大,趙王沒有勝算,對方竟然還主動應戰,那要取勝,更是易如反掌。

當即就有人按捺不住,都護趙驤率先起身,對著眾人叫嚷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麽需要討論的?!對方不僅要防備我軍,還要考慮到南麵的齊王。所謂顧此失彼,能到河北來負嵎頑抗的,莫非能有五萬人嗎?”

“我軍如今有二十六萬,以五敵一,怎能不勝?”他對司馬穎抱拳道:“殿下,我願為殿下做先鋒,率先殺入逆軍之中,將那賊帥生擒給您!”

“如此大事,怎能少得了我?”石超也起身請戰道,“殿下,隻需要給我五千帶甲兵馬,我便敢攻下汲縣!如若不成,我願提頭來見!”

有了這兩人開頭,剩下的人自然是群情湧動,紛紛請戰,顯然是視禁軍如無物。司馬穎見人心可用,也不由露出滿意的神情來,在主席上暗暗點頭。

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不料一個老人咳嗽了一聲,在場眾人便頓時安靜了,原來是劉弘站了出來。

作為在場所有人中,資曆最高,年齡最老的邊疆名將,劉弘的威望極高,他一有說話的想法,司馬穎也不得不謙聲問道:“宣城公有什麽話要說嗎?”

劉弘居高臨下地掃視了周圍的年輕人一眼,不徐不疾道:“諸位立功心切,我這個老頭子也是明白的。可兵者,軍國大事,既然是作戰,就不得不謹慎。我敢問請戰的諸位一句,誰知道敵軍率隊的將領是誰?”

趙驤不耐煩地說道:“宣城公,這有什麽要緊?莫非敵將有什麽不同,這仗就不打了?”

“如果趙逆派來的是上穀郡公,趙將軍打算如何呢?”

“這……”趙驤一時目瞪口呆,在場眾人也一時息聲,似是從雲端跌落迴了現實。畢竟孟觀戰績實在太過可怖,征西軍司耗費三年都不能平定的齊萬年之亂,孟觀竟然用三千鐵騎鑿穿十萬大軍,將叛亂一戰而定。與這樣的人對陣,五倍的兵力優勢就能取勝嗎?

在場的人,誰也不敢打這個包票。

冀州刺史李毅道:“宣城公多慮了,趙逆不是令孟觀出鎮宛城了嗎?該為他頭疼的,那是齊王殿下,莫非孟觀還能率軍飛到河北來,與我們打這一仗?”

說到這,眾人恍然,場上的氣氛再次輕鬆起來,隻是已不像之前那樣樂觀。

劉弘卻不依不饒,又說道:“李使君說的是,上穀郡公確實過不來,但別忘了,關中的征西軍司,還有幽州的寧朔軍司,目前還是支援趙逆的。”

“若是兩路大軍來河北援助趙逆,諸位又該如何?”

劉弘說罷,又令在場眾人陷入恐慌中。這兩路兵馬合起來超過十萬,又一個在西一個在北,可以對征北軍司腹背夾擊,這麽看來,戰事的形勢並沒有想象中這麽樂觀。

盧誌這時說道:“寧朔軍司裏,多是宣城公您的舊部,應該不至於臨陣倒戈吧!至於征西軍司……”

見盧誌將目光投向自己,劉羨也起身迴答道:“征西軍司的將士,我大多熟悉。經曆過郝散之亂後,他們對孫秀和趙逆厭惡至極,哪怕河間王想要投靠趙逆,手下的將士也是不答應的。”

劉弘見狀,點點頭道:“如此看來,倒是老夫多慮了。不過我還是有些懷疑,如果敵軍見我軍勢大,深溝高壘,不與我軍主動作戰,以此拖延時間,又該如何辦呢?”

說到這,大家其實已經有些反應過來了:劉弘雖然看似是在反對出兵,但實際上,是想用這種一問一答的方式,幫助眾將更客觀地看待戰局,而不是盲目地用所謂自尊心與激情來進行作戰。他的姿態是這樣謙和,以致於人們被引導也毫不覺得突兀。

劉羨想,其實劉弘心中已經早有定論,但仍虛心讓大家認為,這是大家共商大計討論而達成的結論,真是高超的禦下手段。相比之下,自己隻會費盡口舌來擺弄其中的是非利害,還是落入下乘了。

盧誌也是如此想的,他幹脆上前對劉弘行禮,恭敬詢問道:“宣城公有何破敵妙計,不妨直接說出來吧,我們洗耳恭聽。”

劉弘便接過盧誌手中羽扇,大步走到地圖前,指點說:“所謂料敵從寬,以我之見,諸位的心氣固然是好的,但正麵作戰還是缺少經驗。若是我方直撲汲郡,而對方占據清水,在此處拒水而戰,或是固守營壘,恐怕會有極大的傷亡,甚至挫傷士氣,這是我不願見到的。”

“所以我設想有一法,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眾人聞言,都集中注意傾聽,但見他道:“現在的情形是,義師的兵多,可不善戰,而趙逆的兵力捉襟見肘,卻裝備精良。若想要取勝,就要發揮義師的長處,那就應該分兵。”

說到這,他將羽扇移到汲郡南麵,敲擊道:“我們可兵分三路,主力自然是正麵奔赴汲郡,但不必急於進攻,而是分派一路水師。不需許多,隻要八千人,從大河逆流而上,繞道到汲縣後方,去搶占銅關。這樣,賊軍腹背受敵,必不敢輕舉妄動,我軍也就能輕鬆渡過清水河了。”

然後,他將羽扇點在河內郡北麵,又道:“而最重要的是北麵這路奇兵,我軍可以分一路精兵,從上黨郡繞路,經天井關南下,出其不意地搶占河橋。隻要河橋在手,敵軍就徹底失去了與京畿的聯係,成了一支孤軍。”

“到那時,我們隻需圍困數日,高聲勸降,賊軍必然氣沮。要麽隻能出城與義師決戰,要麽甚至就不戰而潰,任由我軍施為了。”

(劉弘作戰計劃,未畫原黃河流向)

好計策!劉羨聽罷,幾乎要當場擊掌讚歎。

盧誌說道:“宣城公用兵,已經進入化境了。”

太原內史劉暾更是讚同說:“若是這個打法,真是萬無一失!”

這確實是極為難得的好計策,一般來說,兩軍交戰,就是將領之間進行互騙。上當了的輸,不上當的贏。可劉弘的計謀卻可以說是陽謀了,單純地揚長避短,不與對方進行正麵決戰,而采用迂迴包抄的形式獲得最大的利益。哪怕對方明明知道戰局發展,也沒有破解的辦法,這就是陽謀的魅力。

但劉羨將眼色投向在場眾將時,又很快意識到不對:諸將的臉色大多太沉重了,他們並不欣賞劉弘的這個提議。

難道是這個計策還不夠好嗎?劉羨隨即猜出緣由:當然不是,可這麽打仗的話,對方若是不戰自潰,諸將誰能立下功勞呢?恐怕都是劉弘的謀策之功了!諸將之所以參與義師,是衝著出人頭地來的,可不是為了做他人的嫁衣啊!

因此,就當司馬穎為劉弘的提議感到意動時,陽平太守和演說道:“宣城公的提議不可謂不好,但恐怕不合時宜。”

“哦?和府君有何高見?”劉弘對反對意見一向是非常容忍的。

和演對成都王一拜,繼而道:“殿下,請恕我直言,現在是非常時期,並非是兩國交戰。義軍既分南北,可到底哪一路纔是討逆的最大功臣呢?”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答案不言自明,哪一路義軍先進入京縣,誰就是這次討逆的最大功臣,也才能獲得天下人心。”

“宣城公此策,確實是萬無一失,可卻提得太晚,也未免太花費時間了。我軍現在蒐集船隻,需要多長時間?分派精兵繞路上黨,要多長時間?我們再招降賊軍,又要多長時間?恐怕最少也要一個月。”

“打仗怎麽能懼怕傷亡呢?現在要緊的是抓緊時間,速戰速決,決不能打成慢仗。”

“否則到那時候,齊王殿下已經策馬洛陽,遍賞天香,殿下卻還未到河橋!殿下莫非甘心嗎?”

司馬穎聞言及此,可謂胸潮澎湃,當即揮拳道:“如此大事,豈能讓齊王專美於前?”心中頓時下定了徑直猛攻的決心。

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這未免顯得自己過於功利,同時為了挽迴劉弘和劉暾的麵子,還是故作姿態,糾結了一會兒說:“唉,不對,我要以人心來做定奪。這樣吧,支援宣城公的立於左麵,支援和府君的立於右麵。”

如此做派,征北軍司諸將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除了司馬乂一派的人外,當然是大部分立於右邊,就連盧誌也沉默不語。至此,就定下了兩日之後,大軍南下汲郡的策略。

其中前鋒為趙驤、石超、李毅等人,盧誌留守鄴城負責後勤運轉。司馬乂與劉暾等人的軍隊作為後繼,留在鄴城,等他指令。這種做派,儼然是要將破賊的功勞獨吞。

司馬乂對此頗有微詞,幾乎就要忍耐不住,當眾對司馬穎發作,但劉羨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頓時令司馬乂啞火了。

散會之後,司馬乂對劉羨抱怨道:“天下大事,壞就壞在這些急功近利的小人手裏,府君為何不讓我說話?”

劉羨心平氣和地說道:“殿下,有些事情,靠說是說不會的。眾意難違,您說服不了成都王,反而會損傷兄弟之和。我想,宣城公也是這個想法。”

劉弘對此情形確有預料,他全然沒有被否定的懊惱,而是笑嗬嗬地說道:“殿下,有些事情,確實不能強求,我們既然盡了力,也沒有必要再糾結了。”

司馬乂也清醒下來了,懊惱道:“可十六弟如此急躁,恐怕南下戰事,他哪怕是吃虧,也不會讓給我們了。”

“這沒有什麽可怕的。”劉羨對此已有思慮,說道:“主帥全然不在乎士卒生死,不怕吃虧,那必然就有吃不完的虧,他們不可能一戰而定的。”

“戰場上既需要果決,也需要耐心。現在就是等待戰機的時候,有他們在前麵探虛實,我們大可以先看看情況。殿下,到時候我們隨機應變,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呢!”

司馬乂聞言,卻有些將信將疑。但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麽更改的餘地了。

在元康二年的三月壬午,浩浩蕩蕩的河北義兵正式起兵,開始陸續開拔,正式向汲郡開進。而司馬乂與劉羨一行人則返迴趙國,率常山軍為義軍主力後繼。

六日後,常山軍抵達鄴城,義軍主力占據朝歌,前後連營長達百裏,前鋒趙驤所部,已能看到清水河畔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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