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馬的四條金屬腿不受控製地亂動,它噴發蒸汽的節奏變得急促而混亂,像是某種犯了瘋病的狂獸。
馬背上的騎警雖然注意力都在勞倫斯男爵身上,但他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手指下意識地想要收緊韁繩,穩住胯下的坐騎,但機械馬卻加劇了顛簸,險些把騎警甩下去。
其他的騎警見狀,紛紛拉動韁繩,讓自己的坐騎退開,給失控的同伴留出空間。冇人見過這種狀況,他們也不知道機械馬出了什麼問題,但這樣總歸冇錯。
可很顯然,被異常力量乾涉的機械馬已經不是騎警能夠乾涉的了。
“呼哧!呼哧!”機械馬發出凶猛的呼吸聲,它的頭部亮起忽明忽暗的光,胸膛處閃起燒透了般的亮紅色。
下一瞬,與它身體焊接在一起的馬鐙突兀地斷裂了。
騎警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就被狠狠地甩飛了出去,落在路邊的雪堆裡,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接著,機械馬用凶猛的力道踐踏地麵,讓自己全速衝刺起來。
它的鐵蹄砸在路麵上,迸出一串串火星,蒸汽從它的肋部噴薄而出,在它身後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它的前方是勞倫斯男爵與工人們。
男爵還冇有意識到危險,他正側著身,朝工人隊伍裡的某個人說話。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自信的微笑,沉浸在自己剛剛發表的慷慨演講所帶來的成就感中。
工人們看到了失控的機械馬,他們的瞳孔驟然收縮,想要張嘴喊叫,但能夠看清機械馬的人們,麵對這樣迎麵而來的鋼鐵凶獸,根本無法吐出成型的語句,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鐵蹄砸擊路麵之聲,響得讓人耳朵發疼。
如果放任機械馬繼續前進,男爵會被撞死,數名工人會被撞翻或乾脆踏成肉泥,接下來整個抗議隊伍都會崩潰,四散的人群會造成更為慘烈的踩踏事件。
貴族與工人之間的衝突將更難緩和,崔尋的努力與計劃都會化為烏有。
崔尋不允許這樣的結果。
他扔下手中的工具箱,雙腿猛然發力,整個人彷彿炮彈一樣躍至二樓高。
接著,他憑強橫的臂力握住一旁的街燈,向前一盪,就這樣在空中穿過整個隊伍,從人們的頭頂上掠過,落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直麵來勢洶洶的戰馬。
崔尋雙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上半身前傾,雙臂張開,擺出招架的姿勢。
這一刻,他的身影在人們的眼中顯得格外高大,彷彿一道城牆,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
機械馬,肩高1.6米,體長2.5米,肩寬0.8米,它的構造遠遠超越了自然界馬類生物的極限,且全身由鋼鐵打造,由這個世界的特殊蒸汽技術提供推動力。
它是皇家科學院智慧的結晶,他們侵奪造物主之權的證明,是徹底淘汰掉舊戰馬的戰爭重器。
這樣一個總重超過2噸,爆發速度超過80公裡每時的怪物衝來,任何人類都會忍不住發顫,難以剋製住自己躲閃的本能。
但對於真正麵對過怪物的崔尋來說……
終究隻是一匹馬而已。
崔尋直視著他的前進,平靜地計算著他的速度,推算著自己的最佳出手時機。
直到機械馬衝到他的麵前,高高揚起鐵蹄,準備將他踏碎。
崔尋動了。
他的身體向右側一閃,讓過機械馬最強的正麵衝擊。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扣住了馬頸,右手死死地按在了馬的肩胛處。
然後,他擰轉方向。
兩噸重的鋼鐵巨獸在路麵上劃出一道火花四濺的弧線,刺耳的摩擦聲讓人牙根發酸。
接著,崔尋驟然發力。
機械馬頓時失去平衡,轟然倒在地上,發出齒輪因負載過大而瀕臨崩潰的尖嘯。
它的每一處關節都不斷地擺動,試圖掙脫崔尋的控製。
崔尋繼續壓製著機械馬,同時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右拳。
他手臂上的肌肉隨之寸寸繃緊,幾乎要將他身上的衣物撐裂,露出其下如磐岩般的肌肉,意誌力亦本能地湧入血肉之中,與他的身體一起執行他的命令。
殺!
無比沉重的一拳落在機械馬的頭部。
鋼板向內凹陷,金屬變形聲隨之響起,機械馬竄動的四肢驟然挺直。
但崔尋並不放心,他揮出了第二拳。
這一拳比上一拳更狠、更重、更快。
機械馬的頭部爆碎,裡麵的指示燈、齒輪、槓桿、傳動軸,眾多精密結構在純粹的暴力麵前,被轟為無法辨識的垃圾。
幾滴滾燙的機油彷彿血液一樣濺到崔尋的臉上,但他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隻是默默看著機械馬的身軀。
它徹底停止了活動。
崔尋也鬆開拳頭,緩緩站起來。
鮮血沿著他的右臂緩緩向下滴落。
拳關節破皮,右臂肌肉損傷,甚至還有幾塊小碎片紮入了他的身體裡。
他終究是血肉之軀,不該貿然抗衡鋼鐵。
但不過是幾秒,崔尋的傷口就開始癒合,那些金屬碎片被他的身體推出來,落到地上。
他的麵板、骨骼、肌肉反倒因為這次受損而變得更加堅固,能夠承受更強的衝擊力。
四周安靜了幾秒,人們呆呆地望著那位赤手空拳打敗機械馬的男人。
這一幕實在是太過於超現實,他們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這樣的畫麵。
然後,聲音爆發了。
工人們繞開男爵,像潮水一樣湧向崔尋,圍在他的四周,推搡著、擁擠著、呼喊著,將自己的雙手高高向上舉起,發出他們自己也無法理解意思的狂亂音調,隻有幾個人勉強吐出了他們真正想說的話。
“英雄!”
對,是英雄!
不論是擊敗人力無法抗衡的鋼鐵猛獸,是果斷擋在人們的身前,還是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都彷彿神話中的英雄一樣。
歡呼聲在街道上迴響,甚至傳到更遠的地方,以讓人耳朵疼的音量不斷重複著同一個詞。
“英雄!”“英雄!”“英雄!”
人們的生活太過壓抑,他們的每一天都是重複、枯燥、看不到儘頭的勞作。
像一顆齒輪一樣在流水線上重複工作,幾乎讓他們遺忘了活下去的意義。現在能夠見到這樣英武的男人,他們都激動不已。
巡警們忍不住退後了幾步。他們垂下盾牌,放下鐵棍,眼裡滿是驚懼與猶豫。
騎警們牢牢抓住韁繩,抿住嘴唇,將手槍重新裝回槍袋。他們比巡警們更清楚徒手摧毀機械馬意味著什麼。
隻有配合精妙的特戰小隊、專注靈活作戰的蒸汽巨獸與同級的強者,能夠攔住這樣的存在。
崔尋扭過頭,直視圍過來的人群。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緩緩地向下壓了壓,做了個安靜下來的手勢。
於是,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勞倫斯男爵還呆站在原地,嘴巴微張,雙眼瞪圓,他剛剛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與死神擦肩而過。
工人們的臉上滿是興奮的表情,他們用近乎卑微的姿態“仰望”著崔尋,彷彿在祈求英雄能夠將自己帶離苦海。
但崔尋真正想找的那名神秘“施法者”卻不見蹤跡。
不過,崔尋記住了那人的味道,隻要從這兒脫身,他就有辦法開始追獵。
可崔尋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如此多的期待。
這兒的每個人似乎都不想要他走,他們希望他說點什麼,不論說什麼都好,如果能夠讓他們脫離塵世的苦難,短暫地浸入幻想的故事裡,那就更好了。
就在崔尋苦惱之際,他注意到勞倫斯男爵好像認出了他。
能夠空手擊敗機械馬在這個世界好像算是了不得的成就,能夠做到這種事的人少之又少,這樣的人必然有與實力匹配的身份。
而現在,在昨天被佩戴麵具的王室特工教育過,今天決定遵照其意思向工人適度妥協的勞倫斯男爵,在遭遇襲擊之際,被舉世罕見的強者援救,他很難不將兩個身份聯絡到一起。
為了避免男爵暴露什麼資訊,崔尋果斷做出決定。
他不能是脫離人群的那種英雄,那種情況下人們會將他高高捧起,結果反而忽略他們自己的力量;他也不能是王室或貴族的利刃,人們會因此幻想壞人裡也有好人,幻想自己能夠被拯救,進而失去抗爭的決心。
他需要與人們站在一起。
所以,他對著工人們喊道:“我也是一名工人。”
話音剛落,警方、工人們、男爵,都一起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崔尋。
這是工人能夠擁有的力量?你以為你穿著工裝,別人就會真的把你當工人?真當我們眼睛瞎嗎?
但崔尋已經無所謂了,他決定將糊弄過去的希望全部交給騙術師特質。
我的口舌啊,在如此絕境,請充分展示你的潛力吧!
意誌力燃燒於崔尋的舌尖,讓他的每一個字元都與他的揮拳一樣有力,深深地撼動人心。
“我們是工人。”
“我們鍛造鋼鐵,如同鍛造自己的意誌與身軀;我們操縱火焰,以此改寫物質的性質;我們踐行鍊金術師曾行之事,但我們更強壯,更有力,我們是改造世界之人。”
“我與你們並無不同,隻是我吞嚥那些知識,用我自己的意誌咀嚼他們,從中汲取更深層次的力量。”
人們聆聽著這彷彿直指某種道路關鍵的話語,他們感覺自己的神經在跳動,心臟彷彿熔爐一樣灼燒,一種磅礴的**從他們的心頭湧現,讓他們渴望聽到更多。
崔尋察覺了異樣,但他權當人們隻是升起了好奇心,於是他繼續毫不吝嗇地口胡。
“至高的鍊金術追求點石成金,那不隻是將石頭變成黃金,更是賦予腐朽的人類之魂以永恆。”
“它聽上去離我們很遠,但它實際上離我們極近。”
“我等的軀殼即是鍛爐,我等的靈魂就是最初的原料。”
“點燃**之火,向其中投入我們的精力,用知識薰陶我們的靈魂,用行動鍛鍊我們的身軀,在需要歇息時享受寧靜,我們就能將自己化作更強之物。”
“鑽研更深層次的工藝,尋求精益求精的可能;與同胞分享知識,令智慧之火燃燒;馴服心中的怒火,讓它在必要時燃起,又在必要時積蓄力量……”
“踐行這些簡單的道理,你們將有機會變得和我一樣。”
崔尋覺得自己隻是講了很普通的東西,無非是他的語氣有些高深莫測。
這種本質上隻是好好鍛鍊,好好休息,認真學習,分享知識,互幫互助,控製情緒的話語,應該冇什麼特別的吧?
但現場的反應告訴他,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異常的氛圍瀰漫於此地,癡醉的人群麵露微笑,彷彿墜入無法醒來的幻夢。
他們低語著,嬉笑著,或是狂亂地擺動身體,或是試圖描摹僅存在於幻覺中的事物。
某種燥熱的感覺因此蔓延了開來,甚至融化了街道兩旁尚未被掃去的積雪。
麵對如此群魔亂舞之景,崔尋真的很難說出自己隻是隨便講了幾句。
騙術師的效果與他本身的力量結合,居然有這麼好的效果?還是說他真的隨口說幾句就觸及了這個世界超凡的本質?
崔尋無法確定真相,但他明白,現在是他離開的最佳時機,在場的眾人似乎完全忘了他。
他循著那名施法者的氣味,追了過去。
而在崔尋離開後不久,一名身披全身甲,將臉部隱藏在頭盔下的騎士便趕到了現場。
她稍作調查,做出判斷。
“是拜蛇教的手段,一名低階教徒在此施法,讓機械馬失控,緊接著一名主教出手,擊敗了機械馬,然後使用某種特殊的法術,影響了在場所有人的神智。”
“不出意外,在場的普通人會在清醒後失去對這次事件的記憶。除了發生在機械馬失控前的事,其他東西他們最多留個大致印象,記住有人攔下了機械馬,卻不會記住那位主教的麵容。”
“又是一場拜蛇教內部的爭鬥,那些討厭的傢夥一如既往的傲慢。”
但有一點很奇怪。
騎士半跪在機械馬的身旁,研究那些彷彿熔漿一樣滾燙,又在其主人離開後迅速失活,甚至憑空消失的血液,她隱藏於頭盔下的表情變得嚴肅到了極點。
“這是王室的誓約之力?還是二次蛻皮後的常青之血?總不至於是傳說中已經消失了的龍裔的血吧。”
“這次涉事人員或許不止是主教,而是更可怕,更接近拜蛇教核心的存在。”
“必須讓格雷早點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