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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如同凝固的死水,無聲無息。
但就在雲燼話音落下的刹那,右側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灰霧,詭異地波動了一下。
並非煞氣自然的翻湧,而是一種極其細微、近乎本能的……規避。彷彿有什麼東西隱藏其中,被雲燼的感知驚動,下意識地向後縮退。
靈台境一重的靈識,遠非聚氣境時模糊的感應可比。雖然在這葬神淵中,靈識被壓製得厲害,最多隻能離體數丈,但對近距離的能量波動、生命氣息的感知,卻敏銳了十倍不止。
就在剛纔,他清晰地從那個方向,捕捉到了一縷……截然不同的氣息。
不是煞氣的死寂、渾濁、暴戾。
而是一種……陰冷、幽邃、帶著一絲古老尊貴,卻又與這葬神淵格格不入的……生機?
“出來。”
雲燼聲音冰冷,手中斷劍斜指地麵,灰燼真元悄然流轉。剛剛突破靈台境,氣息還未完全穩固,但他並不畏懼。在這鬼地方,任何“異常”都可能意味著致命的危險,也或許……是意想不到的機緣。
灰霧再次波動。
這一次,不再掩飾。
一個窈窕、模糊的輪廓,緩緩從灰霧深處浮現,走了出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赤足。
白皙如玉,晶瑩剔透,腳踝纖細,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腳趾圓潤,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它們就這樣**地踩在冰冷、鋒利、佈滿煞氣的黑色岩石上,卻冇有沾染半分汙穢,反而將那岩石映襯得如同汙泥。
順著雙足向上,是筆直修長的小腿,被一襲殘破不堪的黑色紗裙堪堪遮住。紗裙的材質非絲非麻,在昏暗的煞氣中,隱隱流動著幽暗的光澤,但此刻多處撕裂,露出其下欺霜賽雪的肌膚,以及幾道深可見骨、卻不見鮮血流出的猙獰傷口。傷口邊緣縈繞著淡淡的灰氣,與煞氣相似,卻又更加精純、陰寒。
再往上,是不盈一握的腰肢,弧度驚人的曲線,以及……一張足以讓任何生靈失神窒息的容顏。
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彆、甚至超越了種族審美極限的“美”。
肌膚勝雪,眉如遠山,瓊鼻挺翹,唇色是極淡的櫻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瞳並非黑色,而是深邃的、彷彿能吸走一切光線的幽紫色,瞳孔深處,隱約有細碎的、如同萬花筒般變幻的紋路緩緩旋轉。
她的長髮並非純黑,而是帶著一種神秘的、漸變式的幽藍色,髮梢處幾乎透明,披散在身後,垂至腿彎。額前兩側,各有一縷髮絲被兩枚小巧的、形似彎月的白骨髮飾彆在耳後。
此刻,這幽紫色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雲燼,眼神中冇有恐懼,冇有好奇,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審視。
但雲燼的目光,卻瞬間被她額頭正中的事物牢牢吸引。
那裡,並非光潔的額頭,而是生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瑩剔透的、如同紫色水晶般的棱形晶石!
晶石嵌在她的眉心,如同天生的第三隻眼,內部彷彿封印著一片微縮的、旋轉的幽暗星空,散發著與周圍煞氣截然不同的、純粹到極致的幽冥氣息。
“冥族?”
雲燼瞳孔微縮,心中瞬間有了判斷。
諸天萬界,種族億萬。人族雖是主流,但妖族、魔族、鬼族、冥族等等同樣勢力龐大。其中“冥族”頗為特殊,他們並非亡魂,而是生存在與諸天對立的“九幽冥土”中的特殊生靈,天生親近死亡、幽冥、輪迴等大道。眼前女子額頭的“幽冥之眼”,是高等冥族王血的標誌!
一個冥族,而且很可能是冥族中的王族,怎麼會出現在葬神淵這種地方?看她紗裙破碎,身上帶傷,顯然遭遇過慘烈戰鬥。而且,她似乎受傷極重,氣息雖然依舊給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但實際波動卻相當微弱,甚至……隱隱有潰散之象。
“人族?”
清冷、空靈,彷彿冰泉滴落幽潭的聲音響起,用的是某種古老的、音調奇異的語言。但雲燼曾在古籍中涉獵過冥族語,勉強能夠聽懂。
“你是誰?為何在此?”雲燼冇有放鬆警惕,同樣以略顯生澀的冥族古語反問。手中的斷劍,劍尖微微抬起。
“吾名……幽夜。”女子——幽夜,幽紫色的眼眸在雲燼手中的斷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異色,隨即緩緩道,“為避追殺,誤入空間裂縫,墜於此地。汝……似乎並非追殺之人。”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雲燼敏銳地察覺到,她說話時,胸口的起伏略微急促,那幾道猙獰傷口邊緣的灰氣,也隱隱躁動了一下。她在壓製傷勢,而且似乎壓製得頗為辛苦。
“追殺?”雲燼心中念頭飛轉。一個冥族王女,被誰追殺?為何追殺?又怎麼會誤入連通葬神淵的空間裂縫?這地方,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誤入”的。
“此地凶險,煞氣蝕體。汝之傷勢,需儘快處理。”雲燼冇有接追殺的話題,轉而看向她的傷口。那些灰氣,似乎與煞氣同源,但更加歹毒,正在不斷侵蝕她的生機,與她的幽冥本源激烈對抗。
“煞氣入髓,幽冥本源受損,尋常丹藥無用。”幽夜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已。“汝手中之劍……頗為奇特。劍意……可斬滅這‘蝕魂煞毒’?”
她終於說出了觀察雲燼的真正目的。
雲燼心中瞭然。原來她隱匿一旁,並非心懷叵測,而是在觀察自已,更確切地說,是在觀察自已手中這柄能輕易斬滅煞屍的斷劍。她認為,這劍或許能剋製她傷口中那種詭異的“蝕魂煞毒”。
“或許可以一試。”雲燼冇有把話說滿。斷劍的“燼滅”屬性確實霸道,連混沌帝骨碎片中的古老意誌都能磨滅,對付這煞毒理論上應該有效。但此女身份不明,傷勢詭異,他並不想輕易捲入麻煩。
幽夜深深看了雲燼一眼,那雙幽紫色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人心。
“吾知汝有顧慮。吾可立下‘幽冥血誓’,若汝助吾驅毒,在此淵中,吾絕不與汝為敵,並可應允汝一個不違背吾之本心的要求。”她說著,伸出右手,指尖在左手腕輕輕一劃。
冇有鮮血流出,一滴純粹由幽紫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液體,從傷口處滲出,懸浮在她掌心之上。液體中,隱約有一個繁複的符文在沉浮,散發著玄奧的約束之力。
“幽冥血誓”,以本源冥血為引,溝通幽冥大道立下的誓言,對冥族而言約束力極強,違背者將遭受大道反噬,本源潰散。
雲燼目光閃爍。一個冥族王女的承諾,尤其是一個關於“不違背本心的要求”的承諾,價值不菲。而且,在這危機四伏的葬神淵,多一個(哪怕是暫時的)盟友,或許並非壞事。此女雖然重傷,但給他的感覺依舊深不可測,其全盛時期的實力恐怕遠超自已想象。
“可以。”雲燼最終點了點頭,“但我需要先確認,驅毒過程不會對我不利,也不會引來你所說的‘追殺者’。”
“煞毒源於此地一尊‘煞靈王’,已被吾重創隱匿,短時內不會出現。驅毒過程,隻需汝以此劍劍意,斬滅吾傷口處煞毒根源即可,不會波及汝身。”幽夜解釋道,語氣依舊平靜,但雲燼能聽出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
“煞靈王?”雲燼心中一凜。能誕生靈智,成為“王”的煞靈,實力絕對恐怖,恐怕至少相當於人族修士的化神,甚至更高!此女能將其重創,其實力可見一斑。
“既如此,請前輩坐下,收斂氣息,我要開始了。”雲燼改了稱呼,持劍走近。
幽夜依言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長長的幽藍色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周身那股深沉的幽冥氣息緩緩內斂,但傷口處的灰氣卻彷彿失去了壓製,瞬間變得活躍起來,隱隱發出嘶嘶的聲響,開始更猛烈地侵蝕她的血肉。
雲燼不再猶豫,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那幾道最深的傷口上。其中一道在左肩,深可見骨,灰氣最為濃鬱,甚至隱隱凝結出細小的、扭曲的鬼臉。
他深吸一口氣,靈台中的微弱靈識集中,溝通丹田灰燼氣海,引動其中一縷最為精純的、蘊含“燼滅”劍意的灰燼真元,緩緩注入手中的漆黑斷劍。
“嗡……”
斷劍發出低鳴,劍身之上,那些斑駁的裂痕中,極淡的灰燼之火再次浮現。
雲燼眼神一凝,手腕輕抖,劍尖快如閃電,點向幽夜左肩傷口中心那團最濃鬱的灰氣!
冇有刺入血肉,劍尖在距離傷口半寸處停住。
“嗤——!!!”
劍尖之上,一縷細如髮絲、灰白中透著死寂的劍氣勃發,精準地刺入那團灰氣核心!
“吼!!!”
灰氣之中,竟彷彿傳出一聲微不可查的、充滿怨毒與瘋狂的尖嘯!一張扭曲的鬼臉猛地從灰氣中凸出,張口欲噬!
“滅。”
雲燼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灰燼劍氣驟然爆開,化作一片微小的、旋轉的灰色漩渦,將那鬼臉連同周圍的灰氣瞬間捲入、絞碎、吞噬!灰色漩渦所過之處,灰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下麵被侵蝕得有些發黑的骨骼與血肉。但那些血肉之中,已再無半點灰氣殘留,反而透出一股被“淨化”後的、雖然虛弱卻純淨的幽冥氣息。
有效!
雲燼精神一振,如法炮製,劍尖連點,將其餘幾處傷口中的頑固煞毒根源一一斬滅、淨化。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
當最後一縷灰氣在灰燼劍氣下湮滅時,幽夜渾身一震,緊閉的雙眸猛然睜開,幽紫色的瞳孔中光華大放!她身上那股深沉的幽冥氣息,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有潰散之象,反而開始緩緩凝聚、復甦。傷口處的血肉,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新生的肉芽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白玉般的色澤,隻是速度很慢,顯然本源損傷並非輕易能夠恢複。
“呼……”
她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灰黑雜質的濁氣,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死灰之氣已然散去。她看向雲燼,幽紫色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一絲清晰的波動。
“多謝。”她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幾分空洞,多了一絲真實的意味。“此恩,幽夜記下了。”
她掌心中那滴“幽冥血誓”的冥血,緩緩飛向雲燼。
“此誓約已成,汝可收好。在離開此淵前,或需吾履行承諾時,以神識激發即可。”
雲燼伸手,那滴冥血落入他掌心,觸之冰涼,隨即化作一個微型的幽紫色符文,烙印在他皮膚之下,隱隱與某種至高規則相連。他能感覺到,這誓約真實不虛。
“幽夜姑娘不必客氣,各取所需罷了。”雲燼收起斷劍,語氣也緩和了些,“不知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可知離開這葬神淵的方法?”
幽夜緩緩站起身,動作間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但那股屬於冥族王女的高貴與從容,已重新回到她身上。她抬頭,望向灰霧深處某個方向,幽紫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彷彿在測算著什麼。
片刻,她收回目光,看向雲燼。
“吾於被追殺時,曾隱約感應到此淵某處,有強烈的空間波動,似有不穩定通道與外界相連。或許,是離開此地的契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雲燼手中的燼天令上——剛纔雲燼取令檢視方向時,她似乎瞥見了一眼。
“汝手中之物,似乎也在指引方向。若信得過吾,或可同行。吾對空間之力,略有感應,或可助汝辨彆那通道方位,乃至……穩定之。”
雲燼心中一動。不穩定通道?與此地“空間波動”強烈之處,是否就是燼天令指引的“傳承秘境”入口?此女身為冥族王女,或許真有些特殊手段。
“可。”雲燼略一沉吟,便點頭應下。有幽冥血誓約束,短期合作的風險可控。而且,他確實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既如此,便請幽夜姑娘指路。”雲燼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幽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赤足輕點,向著她所感應的方向,當先飄然而去。身影在灰霧中若隱若現,恍如幽冥仙子。
雲燼握緊斷劍,邁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在永恒的灰暗之中。煞氣在幽夜周身三尺外便自動滑開,彷彿畏懼她身上那股純淨的幽冥氣息。而雲燼則手持斷劍,劍意吞吐,同樣將靠近的煞氣無聲湮滅。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的灰霧,突然變得稀薄起來。
不僅如此,周圍的煞氣濃度也在明顯降低,溫度卻在詭異升高。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硫磺般的刺鼻氣味,還夾雜著一種……灼熱的、混亂的空間波動。
“快到了。”
幽夜停下腳步,幽紫色的眼眸凝視前方,瞳孔深處那萬花筒般的紋路旋轉加速。
“前方煞氣稀薄,但空間極其脆弱、混亂,且有地火煞脈穿行。那不穩定通道,很可能就在煞脈與空間薄弱處交彙之地。小心,那裡或許有……”
她話音未落。
“轟隆——!!!”
前方數裡外,猛地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黑色的岩地都劇烈震動起來!
緊接著,刺目的、暗紅色的光芒,撕裂了灰霧,照亮了半邊“天空”!灼熱的氣浪混雜著狂暴的煞氣與空間亂流,如同海嘯般撲麵而來!
而在那暗紅光芒的源頭,雲燼隱約看到,一道扭曲的、不斷開合、邊緣佈滿鋸齒狀空間裂痕的……暗紅色光門,在劇烈的能量震盪中,於半空中若隱若現!
光門下方,是一片沸騰的、流淌著暗紅色岩漿的湖泊!湖中,無數嶙峋的黑色巨石突出岩漿,而在其中最大的一塊巨石上……
赫然站立著數道……氣息強橫、麵目猙獰、周身纏繞著濃鬱血色煞氣的……
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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