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教堂中的約定,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沈寂與洛施羽牢牢捆綁在一起。回到南山殯儀館,沈寂感覺自己像一枚被推入槍膛的子彈,目標明確,卻隨時可能粉身碎骨。對趙伯——那個潛伏在陰影中的“灰影”——的監視,變成了一場必須完成的任務。
夜色深沉,沈寂藏身於員工休息區二樓的走廊盡頭。這裏視野極佳,能俯瞰後勤區入口和通往地下裝置層的樓梯口。他戴著洛施羽提供的一個微型夜視望遠鏡,危險慢慢降臨。
沈寂的神經繃緊,每一次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響——也許是老鼠竄過,也許是管道熱脹冷縮——都讓他心跳加速。他反複回想著教堂裏洛施羽的推斷:“星光守護”的神經毒素、“灰影”扭曲的動機、更衣櫃裏的秘密、以及那扇鏽死的廢棄實驗室鐵門。
就在他幾乎以為今夜又將無功而返時,目標出現了。
趙伯身影就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值班室方向出現。他換上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與往常不同,他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略顯方正的帆布工具包,與他瘦小的身軀形成反差。他沒有像往常巡查那樣拖遝,腳步反而帶著一種迅捷和……興奮?
來了!他立刻通過加密通訊器,以極其輕微的、隻有自己能聽清的摩斯密碼敲擊了兩下——這是他與洛施羽約定的“目標行動”訊號。訊號發出,他立刻將夜視鏡的倍數調至最大,眼神定格在趙伯身上。
趙伯沒有走主通道,熟練地拐入那條堆滿廢棄花圈和破損推車的狹窄小道,身影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吞沒。沈寂立刻跟上了他,沿著預先規劃好的、避開所有攝像頭的路線跟進。夜視鏡中,趙伯那模糊的身影在雜物堆的縫隙間快速穿行,目標明確地直奔地下裝置層入口。
地下二層的空氣更加陰冷潮濕,彌漫著濃重的機油、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巨大的管道如同巨蟒般盤踞在頭頂和牆壁,滴答的水聲格外清晰。沈寂躲在入口處一根粗大的冷凝水管道後麵,屏住呼吸。夜視鏡的視野裏,趙伯停在距離那扇廢棄“星光守護”實驗室門約五米的地方。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環境是否安全。
確認無人後,趙伯才快步走到鐵門前。他沒有開燈,而是從工具包裏掏出一個小型強光手電,光線隻能照亮鎖孔周圍極小一片區域。接著,他再次取出那套沈寂曾在維修間工具櫃裏見過的、造型奇特的精密開鎖工具——幾根細長的鉤針,幾片不同厚度的扁平金屬片(插片),還有一把極其小巧、帶有特殊鋸齒的銼刀。
沈寂通過夜視鏡,清晰地看到趙伯的動作:他先用左手,極其小心地清理鎖孔周圍的鏽垢和灰塵。接著,他拿起手電,幾乎是貼在鎖孔上向內照射,似乎在觀察內部結構。片刻後,他選擇了其中一根最細的鉤針和一片最薄的插片。
開始動手了!
趙伯的動作異常沉穩、精準,帶著一種流暢感,與他日常表現出的笨拙僵硬判若兩人。插片被小心翼翼地插入鎖孔,尋找著鎖芯內部的彈子。鉤針在鎖孔內部輕輕的撥動、試探、感受著細微的阻力變化。厚厚的手套似乎並未過多影響他左手的靈活,顯然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操作方式。他的右手則垂在身側,偶爾會隨著身體的調整而僵硬地擺動一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鎖孔內傳來極其細微的“哢噠…哢噠…”聲,那是彈子被逐一撥動歸位的聲音。趙伯整個人沉浸在開鎖的世界裏,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手電光下顯得專注而詭異。
就在沈寂以為他即將成功時,趙伯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他微微側頭,似乎在凝神傾聽著什麽。沈寂立刻屏住呼吸,將自己藏入管道後的陰影。幾秒鍾後,趙伯似乎沒有發現異常,但臉上的神情卻變得有些焦躁。他放下手中的鉤針和插片,從工具包裏掏出了一個小巧的噴壺——正是沈寂之前聞到過氣味的那種強力潤滑除鏽劑。他對著鎖孔內部小心地噴了兩下。
他重新拿起工具,繼續嚐試。鎖孔內部的阻力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大,或者結構發生了某種未知的變化。他嚐試了幾次不同的鉤針角度和插片力度,鎖芯內傳來的“哢噠”聲變得雜亂無章,始終無法達到最後的統一。
“該死…”趙伯壓抑著憤怒小聲說。他猛地收回工具,動作帶著一絲粗暴。他煩躁地用手電再次照亮鎖孔內部,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失敗了。他似乎無法開啟這把塵封了二十年的鎖。
趙伯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鍾,他的背影透著一股挫敗和陰鬱。最終,他極其不甘地收拾好工具,將它們一件件放回帆布包。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次用手電光掃過那扇鐵門,彷彿想穿透它,看到裏麵隱藏的秘密。那眼神帶著渴望。
他最後看了一眼鐵門,如同告別,然後才拖著比來時更加沉重的腳步,沿著原路返回,消失在通往地麵的樓梯口。
直到趙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沈寂才鬆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迅速拿出手機,用預設的暗語簡訊向洛施羽匯報:“夜鶯歸巢,巢門未啟,銜枝而返。”
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衝擊使沈寂害怕:趙伯開鎖時展現出的高超技巧與日常偽裝的反差,開鎖失敗後那壓抑的憤怒與痛苦,以及他看向鐵門時那複雜的眼神……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冷血殺手在執行任務,更像是一個被執念和痛苦折磨的靈魂在叩擊著地獄之門。 ——————
次日清晨,殯儀館籠罩在忙碌之中。冷藏庫事故的陰影尚未散去,老趙還在醫院,氣氛本就低沉。然而,一個更令人震驚的訊息傳來——負責夜間安保的另一名保安,陳偉,淩晨時分在館內綜合樓的樓梯間“意外”墜樓身亡!
訊息是助手小王帶來的,他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沈…沈師傅!出大事了!陳…陳哥他…從四樓樓梯拐角摔下去了!當場…當場就沒了!警察都來了!”
沈寂手中的畫筆“哐當”一聲掉在操作檯上。陳偉?那個身材敦實、嗓門洪亮、總喜歡在值夜班時哼幾句跑調小曲的中年保安?他怎麽會……墜樓?
“在哪兒?”沈寂的聲音幹澀。
“就…就在主樓後麵那棟舊綜合樓的西側樓梯間!四樓到三樓的拐角平台!”小王語無倫次。
沈寂立刻衝出預備間。主樓後麵那棟四層高的舊綜合樓,是存放一些老舊檔案和閑置裝置的地方,平時少有人去,樓梯間更是光線昏暗。此刻,樓外已拉起了警戒線,幾輛警車停在門口。穿著製服的警察在維持秩序,張勇站在警戒線內,正對著一個臉色慘白、顯然是第一發現人的年輕工作人員大聲詢問著什麽,語氣嚴厲。
沈寂擠過人群,目光穿過警戒線,看向樓梯間入口。能看到裏麵光線昏暗,法醫和技術科的人正在忙碌。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師傅?你怎麽來了?”張勇看到了沈寂,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這裏沒你的事,回去工作!”
“張隊,聽說陳偉他……”沈寂試圖詢問。
“意外墜樓!初步勘察是樓梯扶手老化鬆動,他失足摔下去了!”張勇粗暴地打斷他,“媽的,真是流年不利!館裏接二連三出事!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仔細檢查所有設施安全隱患!”他最後一句是對著身邊的警員吼的,顯然隻想盡快了結此事。
意外?又是意外?陳偉值夜班,負責巡邏的區域包括舊綜合樓……趙伯昨夜的行動,恰好也在那段時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升起。
“張隊,”洛施羽的聲音從樓梯間裏傳來,她穿著勘查服,戴著口罩和手套,走了出來,“死者陳偉,初步屍檢,符合從高處墜落的特征,顱骨粉碎性骨折,頸椎斷裂,當場死亡。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在淩晨2點至3點之間。”
“行了,知道了!”張勇煩躁地揮揮手,“趕緊處理,讓殯儀館的人準備接收遺體!按意外處理!”他顯然不想聽任何細節。
洛施羽的目光透過口罩上方,與沈寂短暫交匯。那眼神平靜,但沈寂讀懂了其中的的暗示——有疑點。
“張隊,按照程式,遺體需要由館內入殮師進行初步清潔整理,方便後續家屬辨認和告別儀式。”洛施羽給給沈寂提供了一個接近遺體的絕佳理由。
張勇正被一堆事情煩著,不耐煩地擺擺手:“行行行!沈寂,你負責!動作快點!別影響後續流程!”他轉身去處理其他事情。
沈寂在洛施羽的示意和一名警員的陪同下,走進了陰冷的樓梯間。
血腥味更濃了。陳偉的遺體躺在四樓通往三樓拐角的平台上,身下是大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呈放射狀濺開。他的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頭部下方一片狼藉,顱骨塌陷明顯,一隻手臂以怪異的角度反折在背後。臉上凝固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睛圓睜。他的身上穿著藍色的保安製服,帽子掉落在不遠處。
現場一片狼藉。斷裂的木質扶手散落在台階上。牆壁上有幾處明顯的撞擊痕跡和噴濺狀血跡。技術科的人正在拍照、測量、提取痕跡。
沈寂的目光掃過現場。斷裂的扶手介麵處……斷裂麵顯得過於“幹淨”了,沒有明顯的腐朽痕跡,斷裂處似乎有不規則的鑿痕。他的視線落在陳偉扭曲的手指上……指甲縫裏……似乎有些深色的碎屑?在昏暗的光線下難以分辨。他還注意到,在靠近陳偉頭部位置的地麵上,散落著幾顆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帶著棱角的晶體碎屑!在勘察燈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又是晶體碎屑!與蘇小雨、李福生案發現的如出一轍!
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趙伯幹的!陳偉一定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昨夜趙伯潛入裝置層試圖開鎖,陳偉作為夜巡保安,很可能在例行巡邏時撞破了他的行動!於是……滅口!
“沈師傅,遺體情況就是這樣,交給你們了。”洛施羽的聲音將沈寂的思緒拉回。她看著沈寂,眼神平靜,但沈寂能感受到她在說——用你的能力,看清真相!
“明白。”他強忍著不適,協助工作人員將陳偉的遺體小心地轉移到擔架上,送往預備間。
——————
陳偉的遺體躺在操作檯上,雖然經過了初步的清理,但那些致命的創傷依舊觸目驚心。斷裂的扶手碎屑、牆上的撞擊痕跡、以及洛施羽暗示的疑點,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不是失足,是謀殺!
沈寂戴上手套,他知道自己將要麵對什麽。每一次按下快門,都是一次對死亡的凝視。但這一次,他別無選擇。他要為陳偉,為所有不明不白死去的人,抓住那個隱藏在手套之下的惡魔!
他走向角落的儲物櫃,取出相機,將鏡頭對準陳偉的臉。
“哢嚓。”
預想中的失重感沒有立刻降臨。視野先是陷入一片模糊的黑暗,耳邊是陳偉的喘息聲,帶著夜巡後的疲憊。
視覺逐漸清晰。陳偉正站在舊綜合樓四樓空曠的走廊裏,手裏拿著強光手電,光束在布滿灰塵的地麵掃過。他似乎在例行巡邏,但腳步比平時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嘴裏還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嗒…嗒…”
彷彿水滴的聲音,從樓下——很可能是通往地下裝置層的樓梯方向——傳來!在這安靜的夜晚顯得異常清晰!
陳偉哼唱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立刻關掉了手電筒,屏住呼吸,身體貼在牆壁上,試圖聽的更清楚一些。
“嗒…嗒…” 聲音又響了兩下,間隔很短,像是某種金屬工具輕輕碰撞的聲音。
不是老鼠!是人!
他緩慢、無聲地移動到通往地下樓梯間的防火門邊。門虛掩著一條縫。他小心翼翼地將眼睛貼近門縫,向下望去。
樓梯間沒有燈,隻有下方裝置層入口處透上來極其微弱的光線(可能是應急燈)。就在這微弱的光線下,陳偉(沈寂)的視線捕捉到了一個佝僂的身影——趙伯!他正背對著上方,蹲在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拐角處!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型手電,正專注地……不,是煩躁地……在工具包裏翻找著什麽!剛才的“嗒嗒”聲,正是金屬工具碰撞發出的!
陳偉的呼吸瞬間停滯!是趙伯!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在地下樓梯間幹什麽?翻找工具?維修?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聯想到最近館裏接連發生的怪事和事故,陳偉感到強烈的不安和懷疑!他下意識地想退後,想悄悄離開去報告……
就在這一瞬間!
彷彿是感應到了背後的目光,蹲著的趙伯,動作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頭,但他的背影透露出一絲警覺!
陳偉的心髒luan tiao!他意識到自己暴露了!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他猛地直起身,想後退!想跑!
晚了!
趙伯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轉過身!他的臉在下方昏暗的紅光中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如同兩點冰冷的寒星,穿透黑暗,死死地釘在了門縫後陳偉的臉上!那眼神裏沒有驚慌,隻有一種被窺破秘密的、**裸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殺意!
“誰?!”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趙伯喉嚨裏擠出。
陳偉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停留!他猛地後退,轉身就想沿著四樓走廊逃跑!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身體猛地撞在了身後一個堅硬的物體上!是堆放在走廊角落的一個廢棄的金屬檔案櫃!
“砰!”一聲悶響!陳偉被撞得重心不穩!
視角劇烈晃動!天旋地轉!陳偉驚恐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抓住什麽!手指卻隻能抓到粗糙的牆壁!
緊接著,一股力量從側麵襲來!狠狠撞在他的腰肋部位!同時,一隻戴著厚厚皮手套的手——右手!——死死地抓住了他揮動的手臂!那隻手的力量大得驚人,帶著一種非人的觸感!手套粗糙的紋理和下方凹凸不平的觸感(疤痕!),清晰地傳遞過來!
“呃啊——!”陳偉發出短促而驚恐的叫聲!
他被這股力量拽向樓梯間入口的方向!身體完全失去了控製!
視角瘋狂旋轉、下墜!樓梯間昏黃的燈光變得模糊!耳邊是身體猛烈撞擊在木質樓梯扶手上的“哢嚓!”碎裂聲!那斷裂的扶手碎屑飛濺!
“不——!”陳偉心中爆發出絕望的呐喊!
在身體徹底失控、頭部即將撞向水泥台階的瞬間,沈寂(陳偉)的視線,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拉高——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四樓樓梯口、居高臨下的佝僂身影上!
趙伯站在那裏!帽子在剛才劇烈的動作中微微歪斜,露出小半張臉,在陰影中顯得異常可怕!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向前推出的姿勢!而在手套靠近手腕的位置,因為剛才推搡的動作,袖口被拉高了一點點——沈寂(陳偉)在墜落的零點幾秒內,清晰地看到了手腕內側的恐怖疤痕!
緊接著,是無盡的黑暗和身體撞擊堅硬地麵的悶響!
“嗬——!”
幻象消失!他大口喘著粗氣,耳邊回響著陳偉絕望的呐喊和身體碎裂的恐怖聲音。
但最讓他不寒而栗的是——趙伯站在樓梯口,那推搡的姿勢,以及手腕上的恐怖疤痕!
不是失足!是謀殺!是趙伯親手將陳偉推下了樓梯!陳偉撞到檔案櫃,很可能也是趙伯提前佈置的陷阱!
“沈師傅!您怎麽了?”一旁的助手被沈寂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
他看著操作檯上的陳偉,聲音冰冷,帶著一種看清了可怕真相的沉重:
“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