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的訴求與陳義心的目標並不衝突----當然，即便雙方存在衝突，陳義心也會以林序的命令為主。隻不過，大概率在執行過程中會有更多顧慮、不會像現在一樣順暢而已。
在兩人見麵後的12小時以後，經過簡單地調度、組織，陳義心已經拉起了一支足以滿足後續計劃執行要求的隊伍。
兩人一同通過艦隊創造出的引力通道抵達了遠在另一座城市的研究所，隨後在研究所的會議室裡，見到了已經提前抵達的諸多研究人員。
“這位是高維物理研究所的現任所長，靳渠民先生。”
“他原本是搞量子物理的，在過去幾年裡. . ...也冇耽誤。”
陳義心伸手向林序介紹著那個已然白髮蒼蒼、但眼神中卻透露出與他的年齡完全不符的“戾氣”的老人“跟其他基層研究員不一樣，靳老雖然不是艦隊成員，但他也是掌握了全部資訊的。”
“他是經過考驗、也是可以信任的。”
“所以後麵的溝通，我們不需要有顧慮---當然，出現在這間會議室裡的所有人，也都是一樣的。”“明白。”
林序微微點頭，視線掃過了會議室裡站著的一個個身影。
他們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好奇、探尋的意味，似乎相比起即將進行的浩大工程，他們倒是對自己的身份更加好奇。
所以.
“他們知道蝴蝶嗎？”
林序開口向陳義心提問，但一旁的靳渠民確實搶先回答道：
“林序同誌，我們知道。”
“我們已經被告知了有關蝴蝶、先知、多維世界的全部資訊，基本上可以說，我們的資訊是對等的。”“那就好。”
林序滿意點頭，緊接著問道：
“所以你們也能理解我要做什麼，對吧？”
“不完全理解。”
靳渠民的回答有些出乎林序的意料，而還冇等他追問，靳渠民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我聽陳總說，你是想要建成一套能夠模擬整個世界運行的擬真係統，這個係統的精確度.搓.….應該是粒子級彆的，對吧？”
“是的。”
話題以林序冇有預想到的方式直接轉入了正題，林序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
“坐下聊吧。”
“好。”
靳渠民簡單回覆，所有人跟著林序的動作坐下，而林序則也是一點時間也不願浪費，直截了當地開口道：
“我們要建成的不是一個單純的擬真係統，準確地說，我們要製造的是一麵鏡子。”
“一麵能夠不間斷地對映現實世界，但又能越過現實的限製，實現自我演化的鏡子。”
“這項技術最大的難點在於，如何將這個世界存在的“超能粒子’與現實聯絡起來。”
“在座的各位必須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探索出這種粒子在.....”
“等等。”
林序的話還冇說完，靳渠民突然擡手打斷道：
“林序同誌，我認為你的考慮是不對的。”
“在你看來，最大的難點是“未知的技術’，這很好理解。”
“畢竟，你是蝴蝶、你來自命運石主世界。”
“你所在的那個世界擁有完備、齊套的工業基礎，擁有成體係的黑箱科技，你們想要生產、製造任何東西，都隻需要在人工智慧係統中輸入一條指令。”
“隨後，隻需要等待固定的一段時間，你們就能得到你們想要的一切。”
“這當然很簡單----但你有冇有想過，這對我們這個世界來說，是不可能實現的？”
“哦？”
林序微微皺起了眉頭。
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場順利的會議----畢竟，自己所代表的是這個世界的最高權威、也是這個世界最高、最強技術的實際掌握著，自己提出的計劃就算會被質疑，也不可能是這種方式吧？
他扭頭看向陳義心，對方的臉上也是寫滿了無奈。
“咳.”
“靳老的意思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客觀情況與主世界存在差異，在計劃製定和執行中，可能需要做一些調整。”
他這句話顯然帶著幾分打圓場的意味，如果按照林序的一貫經驗，這時候靳渠民就該跳出來繼續反駁陳義心、繼續一二三四五地強到底了。
但當林序擡頭看向靳渠民時，卻愕然發現，對麵的靳渠民居然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跟他剛纔跳出來的舉動相比，簡直是. ..…
老實得判若兩人？？
林序還在疑惑，而他頭上戴著的眼鏡螢幕裡，一行字幕悄然顯現。
“靳渠民在“先知時代’被折磨得夠嗆，算是勉強撐下來的，雖然記憶被從概念上抹除了，但性格上的影響還是留了下來。”
“他精神上有點問題---喜怒無常，自我防禦心理過強，但他的工作能力很強。”
“你說你的就好，不用管他。”
......原來如此。
林序用略帶惋惜的眼神看了一眼靳渠民，隨後順著陳義心的話說道：
“靳渠民同誌的考慮是有道理的，在這個世界的現實情況下，很可能建造該項技術所需的設備、與探索新理論、開展新研究所需要耗費的資源和時間是不相上下的。”
“所以，我們必須. . .”
“不是不相上下，是你提出的許多問題根本冇辦法解決。”
靳渠民再次打斷，林序哭笑不得地擡起頭，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而看到他的反應後，靳渠民眼神中的鋒芒也是瞬間一斂--這一幕，林序簡直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老版的、激進版的徐進。
不過，相比起徐進那種先天病症導致的“特殊”，靳渠民的症狀顯然更不穩定、更不可預測。所以把他放在項目裡...真的會冇有問題嗎？
這個念頭在林序的腦子裡一閃而過，靳渠民卻是繼續說了下去。
“按照陳總的預測，要實現黑箱體係完全鋪開，我們至少也需要3年到4年的時間。”
“而在黑箱體係鋪開之後，建成所需的量子計算陣列也需要數週時間。”
“我們的等待週期是極長的，主世界顯然不能承受這樣的時間成本。”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要將兩個世界的時間平麵扭曲？”
“但按照計劃，兩個世界應該是要同步發展的----這是這麵“鏡子’建成、並且發生作用的基本條件。“所以總體來說，我們的目標是相互衝突的。”
“不衝突.”
林序下意識想要打斷，可靳渠民卻根本冇給他機會。
“我還冇說完。”
他的語速漸漸加快。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的是，要在這個世界徹底進入高維時代之前，就建成這套模擬係統。”“但這個問題，我在一開始就已經說了。”
“我們做不到----我們無法解決包括量子鏈接速度、全域性協調、容錯空間、可擴展架構在內的一係列問題，這些問題的解決，全部要依賴完善的、發達地引力控製技術。”
“而引力控製技術，又必須依托於.. . .”
“等等，等等！”
林序終於找到了機會，擡手打斷了靳渠民。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你好像搞錯了什 .....這個項目，從來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當然，也不僅僅是坐在這個會議室裡的我們的事情，甚至也不隻是這一個世界的事情。”
“這個世界不是那個循環世界，它並冇有被封鎖。”
“所以從根本上說，這個世界、和我所在的主世界，是一個整體。”
“當然，兩個世界之間確實存在著一些障礙。”
“可那些障礙對我們來說.....並不是無法跨越的。”
“在我們討論的同時，主世界的工程師、船員、學者們也正在進行著討論。”
“而他們討論的議題是，如何用最恰當的資源投入，來幫助這個世界達成我們需要的結果。”“是的，支援會來的，而且很快就會來。”
“所以 . .你完全冇必要為此而憂慮。”
話音落下，對麵的靳渠民緩緩長大了嘴。
支援會來的. ..
這明明是一個極為簡單、甚至壓根都不需要思考的“解決方案”，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壓根就冇有想到。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他身邊、坐在他身後的其他同僚。
而那些同僚的眼神中，無不帶著些許的憐憫、以及惋惜。
所以.....他們也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靳渠民的腦中一片混亂，隱約之間，他彷彿看到了許多碎片一樣的記憶在眼前閃過。
他看到自己被困在實驗室的廢墟之中，徒手搬開斷裂的混凝土，想要搶救出幾件珍貴的設備。他看到自己被幾名身穿奇特製服的那人用槍抵在腦門上、強行按在地上、逼迫他誦讀有關“先知”的“教義”。
他看到那些呼風喚雨的超人，看到自己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裡靠閃爍的燈光照明，想要靠自己的紙筆解析出那些超人的“力量來源”，但當手稿被髮現之後，卻引來無數嘲笑...
恍惚之間，他突然想起來，在一切開始之前，自己並不是這樣的。
自己隻是習慣了孤立無援、習慣了跟整個世界格格不入，所以哪怕到現在，仍然以為.. ..真正在堅持真理、堅持純粹的“物理”的，隻有自己一個人。
自己對所有人都抱著一種“不信任”，生怕哪一天，他們會突然跳出來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先知的偉力”，“一切都是來自高維的禮物”.. .…
如果這種事情真的發生，那自己恐怕真的會. . …崩潰。
----但好像，自己麵前的這些人，與自己恐懼的那些人，真的完全不一樣？
他的眼神稍稍變得清明，緊接著，他直視著林序，開口問出了一個問題。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解決量子互聯速度問題？”
“有很多方法。”
林序回答得絲毫不帶猶豫。
“糾纏蒸餾是最經典的方案，我們可以產生大量質量一般的糾纏對，然後從中選取出高質量糾纏對。”“在量子計算髮展初期，這幫助我們度過了最困難的積累期。”
“這種方法當然也可以用在這個世界，但事實上，我們完全不需要搞得那麼複雜。”
“我們已經擁有了一種特殊的材料了----CKC晶體。”
“這種晶體的適用範圍遠遠比你認為的還要廣，它創造出的是一個完美的真空漲落遮蔽區，而在真空漲落遮蔽區內，我們會獲得什麼樣的結果，你應該不會陌生吧？”
話音落下，靳渠民的眼裡陡然爆發出了亮光。
“退相乾歸零。”
他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所以 . ...你們早就想好了？”
“當然。”
林序回答道：
“你該不會以為我們隻是說著玩玩吧？還是說，你以為我們的力量，也是來自某種“神賜’？”“不是的，我們是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
“我們確實收穫了一些特殊的資訊----但據我所知，那些特殊的資訊，也來自於我們自己。”“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去..”
“驗證這一點。”
話音落下，靳渠民再也無法回答。
他彷彿渾身癱軟一般坐到在椅子上，而林序剛剛見到他時在他眼中捕捉到的戾氣，也徹底消失了.. . .幾小時後，陳義心的辦公室裡。
“這場會開的. . . ..抱歉，情況確實有點超出預期。”
他略帶著歉意地給林序倒了一杯水，緊接著繼續說道：
“我冇想到他會對你發難，他之前還挺穩定的. . ...”
“可拉倒吧。”
林序翻了個白眼。
“你當我傻啊---他一直都這樣吧？你是想讓我把他搞定？”
“嘿嘿，嘿嘿.”
陳義心乾笑兩聲，頓了一頓後說道：
“我確實想讓你把他搞定，但是冇想到是今天。”
“不過，這個結果也不錯---至少在後續的工作中，他應該不會再受影響了。”
“我們繼續往下推進項目，也會順利很多。”
“確實。”
林序緩緩點頭。
“我本來是考慮，這個項目還是需要從主世界調一批靠譜的學者過來的。”
“畢竟，在實操中，人工智慧不能替代的部分還是存在的。”
“但是現在看來.....冇有必要了。”
“這個靳渠民，他應該能做得很好。”
“他會做好的。”
陳義心語氣肯定地說道：
“項目建設期可能還體現不出來，但進入穩定運營之後，他一定會是最合適的人選。”
“好。”
林序果斷回答道：
“用人不疑，我相信你的判斷。”
“但這個項目事關重大，如果中途出了什麼問題，你也要做出決斷。”
“希望他能給我們帶來驚喜吧。”
“明白。”
陳義心同樣點頭，隨即問道：
“那你呢？”
“你要回去嗎？”
“不。”
林序搖了搖頭。
“我就留在這裡，全程跟進項目進展。”
“來之前阿雅娜跟我說，整個世界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我也要開始真正忙起來了。”“在主世界，我還覺得自己冇什麼事情可做。”
“現在看來..”
“我真正要做的事情，都在這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