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章明閒庭信步走來,他身形頎長高挑,眉目疏朗君子如玉,身上透著一股書卷氣,儒雅又溫和。
他關切上前,目光看向程幼儀時滿滿都是愛意。
“素月跟我說了,你這兩日夢魘。”
陸章明在她身邊坐下,拿下毛筆,“我今日陪你睡,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他邊說邊朝她額角親來,程幼儀兩指抵住他的唇。
“你回府,先去拜見祖母了麼?”
“已去了。”
“祖母可跟你說了嘯哥兒的事?”
陸章明眉宇間泄出幾分煩躁,揉搓著山根。
“說了。嘯哥兒此事真不好收場。”
“不好收場也要收場,否則等恭王回來,你和父親在朝中如何安身。”
“還有榮陽書院那邊,書院關係著國子監,與這京城勳貴休慼相關,不能與恭王修好,書院若勸退哥兒,滿京還如何找得到願意教陸家哥兒的先生。”
陸章明說:“我與祖母商榷,送厚禮上門賠罪,已經備下了。”
“備了多少?”
“給恭王府的不能少,備了一萬兩。”
程幼儀笑容裡浮上諷刺。
一個下午就拿出了一萬兩賠禮,陸家娶她的時候東拚西湊才湊出兩萬的聘禮,這錢是哪來的?
程幼儀你可真是天下第一冤大頭。
她深吸一口氣:“我覺得不妥。”
“少了?”
“你覺得這是賠禮多少的問題嗎?”
程幼儀看著他:“若是哪家公子把嘯哥兒推進湖裡,先是找人替罪,後又是拿銀子打發,你可高興?何況那是恭王,世子多受重視,你不是不知道。”
“……說的也是。”
陸章明神情凝重。
世子生母隻是蘇州小吏的女兒,當初王妃抱孩子上京認親,皇帝為保恭王名譽,不給世子和郡主上宗室玉牒,恭王在太極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換來皇帝心軟,雖說這些年也有傳言他與王妃兒女都不親,但那也是他的親兒子。
陸章明皺著眉,“犯錯的到底是嘯哥兒,明日我請家法,確實不能再姑息了。”
“夫君要罰就一次叫嘯哥兒長記性,總好過以後再惹事又要動棍棒,老太太也心疼。”
陸章明目光如水,溫柔地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還是婼婼心細,能得賢妻如此,夫複何求。”
程幼儀笑著,眼裡波瀾不驚。
一夜無夢。
晨起,素月給陸章明穿衣,程幼儀坐在鏡前梳頭。
收拾完,陸章明走到她身後,按著她的肩,笑容溫良。
“我先去了。”
陸章明出了月門,程幼儀立即吩咐素月:“把床被換了。”
“嗯?夫人這床被新換的,也冇臟呀。”
“臟了,你換就是。”程幼儀想到什麼,眉頭皺緊,“彆換了,你去再買幾床新的。”
“哦……”
夫人今日真是奇怪。
頤壽園
陸嘯在祠堂跪了一夜,饑腸轆轆神情萎靡。
剛邁進屋,陸章明冷冷道:“跪下。”
他條件反射跪在了地上。
父親很少對他們兄弟動怒,陸嘯畏懼地看向程幼儀,想母親替他求情。
“看你母親做什麼!”陸章明拍案。
“你把世子推下水,和你兄長隱瞞不報找人替罪,膽大包天,我今日必須好好教訓你。”
他向外喊:“來人!取荊條來!”
“章明,荊條就不必了吧!”陸老太太本是忍著,焦急打斷:“嘯哥兒還小呢……”
“世子比他還小三歲,世子受了多大的罪,他挨兩下打能如何!”
“大爺,拿來了。”
見陸章明接了荊條,陸嘯連滾帶爬朝老太太撲去。
“曾祖母救我。”
“嘯哥兒,我、我……”老太太紅著眼睛正要伸手,程幼儀就按下了她。
“若祖母插手,嘯哥兒長不了記性,以後免不得還有下次。”程幼儀漫不經心說。
老太太捂臉彆過頭,不忍再看。
陸章明按住陸嘯,一荊條抽向他的後背。
陸章明文武兼修,即使斂了七八分力道,也夠陸嘯吃一壺,綾羅破裂,皮開肉綻。
“啊!爹爹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
“大哥救我!孃親!我再也不敢了嗚嗚……”
程幼儀長舒一口氣。
爽。
打了十下,陸嘯的哭聲漸弱。
陸風瀾腮幫子上的肉微微發抖,再忍不住起身,“父親,找人替罪的主意是我出的,我也該打,接下來的幾鞭讓我替弟弟捱了吧,弟弟他受不住了。”
“是啊,嘯哥兒半條命都快冇了。”老太太哽咽。
陸章明喘著粗氣,看著半死不活的陸嘯,目光猶豫。
程幼儀:“世子在床上躺了半月,前兩日剛能下地。”
陸章明眼裡的疼惜瞬間消失。
他抬起荊條用力打下。
這時,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女人撲到陸嘯身上,生生替他捱了一下。
“婉鶯!”
陸章明震驚不已,手中荊條滑落,下意識伸出手,又想到什麼僵在半空。
程幼儀眼神冰冷。
她前世真是瞎了眼睛,還以為他們隻是兄妹情深。
陸婉鶯顫巍巍抬頭看向陸章明。
“哥哥……放過嘯哥兒吧……”
話音剛落,她暈了過去,陸章明飛快抱住她,失態大吼:“叫府醫!”
陸章明抱起陸婉鶯跑向西廂房,連傷的更重的陸嘯都冇管,還是陸風瀾這個大哥抱走了。
老太太正想跟上去看看情況,就聽身後素月嘀咕:“大爺怎麼不管嘯哥兒,鶯娘子傷的好像也不重。”
老太太汗毛聳立,立即插話:“婉鶯和大郎感情自小就好,兄妹嘛,總歸是親近。婼婼你可彆多想。”
“我為何會多想?”程幼儀一臉疑惑,“我自然知道他們是兄妹之情。”
“即使是大字不識的普通門戶,也知道人倫綱紀,章明是翰林,陸家更是鐘鳴鼎食之家,總不會放任內宅出現有違人倫的事,老太太這是同我說笑呢。”
程幼儀的笑像巴掌打在陸老太太臉上。
偏偏她還得跟著笑,嘴角僵硬抽搐,可笑極了。
“對了,說起來我還有個從坊間來的笑話。說此前真有一家兄妹,有違人倫苟合,家中發現竟也不阻攔,為了遮醜居然還騙婚,娶了毫不知情的新娘子回府,老太太說可不可惡。”
“這你從哪聽說的?”老太太呼吸都屏住了。
“下人嚼舌根,被我聽見的。老太太可想知道那家人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樣了?”
“那新娘子被騙了多年,知道真相後惱羞成怒,將那一家子都給殺了。”
程幼儀歎息搖頭,“可憐的娘子。”
老太太臉青一陣紅一陣。
素月義憤填膺,“那娘子什麼都冇做錯,那戶人就該死,殺得好!這種騙子,死了也得是十八層地獄,世世代代畜生道!”
“彆說了!”老太太突然拔高聲音。
屋內的人都朝她看來,陸老太太眼神躲閃,含糊說:“聽著嚇人。”
程幼儀笑吟吟看著她,“是,這種事汙人傾聽,嚇著您了。”
“我去看看嘯哥兒。”
老太太倉促離開,程幼儀冷笑一聲,朝西廂房走去。
房內靜悄悄的,程幼儀猛地推開門,抱在一起的兩人瞬間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