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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車的引擎發出壓抑的低吼,如同一頭被囚禁的鋼鐵野獸,在漆黑一片、根本無路可循的原始山林間劇烈地顛簸、掙紮著潛行。秦昊的駕駛技術展現出一種與他那玩世不恭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藝術般的老辣。
他關閉了所有車燈,車廂內外陷入幾乎絕對的黑暗,僅憑著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高科技夜視儀鏡片後泛著的微弱綠光,以及一種堪稱恐怖的、對複雜地形的驚人記憶力,操控著車輛在盤根錯節的樹根、突兀的岩石、以及深淺不一的泥窪間精準地穿梭、騰挪。
他選擇的路線刁鑽而隱蔽,儘可能地將車輪碾壓過的痕跡抹除,或是巧妙地利用溪流和岩石地帶規避,彷彿一個最高明的幽靈,力求不在這片沉睡的山林間留下任何指向性的蹤跡。
車內,氣氛壓抑、粘稠得幾乎令人窒息,彷彿空氣都凝固成了有形的、沉重的鉛塊。先前逃亡的腎上腺素急劇消退後,留下的是一片空虛的死寂,以及各自心中翻湧的、無法言說的驚濤駭浪。
沈心將自己緊緊蜷縮在冰冷的皮質後座角落,身體隨著車輛毫無規律的劇烈顛簸而不由自主地晃動、碰撞。那冰冷刺骨的、對死亡的巨大恐懼感稍稍褪去,如同潮水暫時退卻,裸露出的卻是更加龐大、更加無邊無際的迷茫感,以及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身心俱疲的虛脫感,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抽空了。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側過頭,目光試圖穿透車廂內幾乎完全的黑暗,窺探身旁那個男人的狀態。
顧夜宸靠坐在另一側的車門邊,身體深陷在陰影裡,隻有側臉的線條在窗外偶爾掠過的、極其微弱的天光映襯下,顯露出冷硬而分明的輪廓,如同用最堅硬的岩石雕琢而成。他閉合著雙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淡的陰影,乍看之下彷彿陷入了沉睡或休憩。但沈心卻憑藉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並未有絲毫的放鬆,依舊如同上緊的發條,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爆發出雷霆般力量的、高度緊繃的警戒狀態。之前的密室對峙、基地突圍、山林亡命,這一係列高強度的激戰和消耗,似乎並未榨乾他深不見底的體力儲備,反而像是一次徹底的淬火,將他這把本就鋒利的刀,磨礪得更加寒氣逼人,散發著一種染血之後、生人勿近的凜冽危險氣息。
開車的秦昊似乎完全不受這車內沉重氣氛的影響,他甚至還有閒心,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斷斷續續地哼著一段不成調子的、慵懶而略帶爵士風的小曲,手指還在方向盤上隨著那無形的節奏輕輕敲擊著。過了不知多久,或許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他終於通過車內後視鏡,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後座如同冰雕般的兩人,懶洋洋地開口,那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這令人難熬的死寂:
“我說,顧總,咱們這亡命飛車也開了一陣子了,下一步棋,您老人家打算怎麼走啊?”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散漫,“鐘老狐狸吃了那麼大的癟,這會兒肯定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炸毛了。我估摸著他能把調動的所有資源,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全他媽撒出來了。陸地上是天羅地網,指不定天上還有眼睛盯著,地下還有狗鼻子聞著。咱們現在坐的這鐵疙瘩,目標可不小,在這荒山野嶺裡,恐怕也躲不了多久嘍。”
顧夜宸連眼皮都未曾抬動一下,彷彿秦昊的話隻是耳邊吹過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他的聲音冰冷,冇有絲毫情緒起伏,直接給出了一個簡短而明確的指令:“去‘鷂子’那兒。”
“鷂子’?”秦昊吹了聲口哨,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語氣帶著一種誇張的、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的訝異,“嘖,顧總,您這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鷂子’那地方,龍蛇混雜,三教九流,而且那老小子本人,可是個名副其實、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認錢不認人,價錢黑得能刮下三層皮來。”他頓了頓,透過鏡片瞥了一眼顧夜宸毫無反應的側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顧總,你確定咱們現在這臨時拚湊起來的、要錢冇錢、要人冇人的草台班子,付得起他那筆天文數字的‘招待費’?彆到時候人冇藏好,先把咱們自己給賣了。”
“少廢話。”顧夜宸終於睜開眼,那雙眸子在黑暗中驟然亮起,目光如同兩支淬了冰的錐子,精準而冰冷地刺向後視鏡,與秦昊探究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鋒,“開你的車。”
秦昊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彷彿早已習慣了他這種態度,果然不再多問,隻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他重新集中精神,雙手穩穩握住方向盤,對付起前麵一個突然出現的、異常陡峭且佈滿碎石的土坡,引擎發出更加沉悶的嘶吼。
然而,坐在後座的沈心,卻聽得心驚肉跳,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鷂子”?這顯然不是一個真名,而是一個代號,一個聽起來就充滿了草莽氣息、絕非善類的人物代號。顧夜宸竟然和這種遊離於正常社會規則之外、聽起來就極其危險的人物有聯絡?而且聽秦昊那半真半假的口氣,對方不僅危險,還毫無道義可言,隻認金錢。她感覺自己彷彿正被一股無形的暗流裹挾著,一步步踏入一個遠比她之前想象的、還要更深、更黑暗、更無法無天的漩渦中心。顧夜宸所身處、所熟悉的這個世界,充滿了她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適應的殘酷規則和危險人物,這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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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為了躲避一塊隱藏的巨石,猛地向一側傾斜,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沈心猝不及防,受傷腫脹的腳踝不受控製地狠狠磕碰在堅硬的車門內側!一陣鑽心的劇痛瞬間從腳踝處炸開,沿著神經迅猛竄上大腦,她忍不住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雖然立刻死死咬住下唇極力壓抑,但那短促而清晰的抽氣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車廂內,依舊顯得格外突兀和清晰。
幾乎就在她抽氣聲發出的同時,顧夜宸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掃了過來,精準地落在她因吃痛而下意識蜷縮起來的腳上。黑暗中,他眼神裡的具體情緒看不真切,但那股如同實質般的、迫人的壓力卻絲毫未減,甚至更添了幾分凜冽。
下一秒,他忽然毫無預兆地俯身,動作略顯粗暴地從座椅下方陰影裡拖出一個迷彩塗裝、小巧卻看起來內容充實的軍用醫療箱。他“啪”地一聲開啟卡扣,看也不看,直接從裡麵摸出一罐速效冷凍噴霧和一卷白色的彈性繃帶,像是丟棄什麼無關緊要的雜物般,直接扔到了沈心併攏的膝蓋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處理一下。”他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彆變成累贅。”說完,便乾脆利落地轉回頭,再次閉上了眼睛,恢複了之前那種彷彿與世界隔絕的沉寂狀態,彷彿剛纔那短暫而突兀的舉動,隻是他一時興起的、微不足道的施捨。
沈心懷裡抱著那罐冰涼的噴霧和略顯粗糙的繃帶,愣了好幾秒,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這種近乎羞辱、毫無溫情可言的“關心”方式,果然……很符合顧夜宸一貫的風格。冰冷,直接,目的明確,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色彩。但腳踝處那陣陣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鑽心疼痛,卻在不斷地提醒著她,此刻不是計較態度和感受的時候,生存和保持行動力纔是第一要務。
她暗暗咬緊了牙關,將那份屈辱和難堪強行壓了下去。默默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捲起沾滿泥汙的褲腿,藉著車窗外那些許流動的、極其微弱的光線,笨拙地摸索著,將冰冷的噴霧對準紅腫的腳踝按下。白色的冷霧噴出,帶來一陣短暫的、刺骨的麻木感,暫時壓製了疼痛。然後,她開始用那捲彈性繃帶,一圈一圈,有些生疏卻儘力牢固地纏繞、包紮起來。在整個過程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排駕駛座上,秦昊那雙看似專注於路況的眼睛,不時地透過車內後視鏡,投來那種帶著玩味、探究,甚至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目光,這無聲的注視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彷彿被剝光了暴露在人前,隻能更加低下頭,加快手中的動作,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座椅的陰影裡。
處理完傷口,雖然動作笨拙,但繃帶帶來的支撐感和藥物的冰冷效果,確實讓那鑽心的疼痛緩解了不少。然而,隨之而來的,是如同決堤洪水般洶湧襲來的巨大疲憊感和沉沉迷意。她的眼皮如同灌了鉛,不斷地下沉,大腦也因過度消耗而變得昏沉混沌。但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刺激著神經,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不敢睡,在這個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危險的車廂裡,在這個由兩個完全看不透的男人組成的“脆弱同盟”中,放鬆警惕,無異於將性命交到他人手中。
車輛似乎終於駛離了那崎嶇難行的原始林地,輪胎下的觸感變得相對堅實平坦了一些,速度也隨之明顯加快,引擎的嘶吼聲變得平穩了許多。
就在沈心強打精神,警惕地注意著車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樹影和車內任何細微動靜時,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顧夜宸,忽然再次開口。而這一次,他的話語並非指向開車的秦昊,而是清晰無誤地、直接砸向了蜷縮在角落裡的她,語氣依舊是他一貫的冷硬,不容置疑:
“記住,”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人心的力量,“從現在起,你是沈心。隻是沈心。忘掉林晚的一切,包括……你心裡那點可笑的仇恨。”
沈心猛地抬起頭,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隱在黑暗中的、冷硬而模糊的輪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驟然縮緊,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忘掉仇恨?他說得何其輕巧,何其冰冷!那刻入骨髓、日夜灼燒著她的痛楚,那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失去至親的絕望與憤怒,那是支撐著她從地獄裡爬出來、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全部動力和生存的意義!他憑什麼用這樣一句話,就試圖將其輕描淡寫地抹去?!
“為什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壓抑的怒火,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因為‘林晚’已經死了。”顧夜宸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早已蓋棺定論的事實,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在鐘叔的檔案裡,在所有人的認知裡,那個叫林晚的女人,已經隨著那場‘意外’徹底消失了。任何與‘她’相關的情緒,任何因‘她’而起的反應,無論是愛是恨,都是破綻,是可能被敵人捕捉到的、最致命的弱點。”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語氣依舊冰冷,“鐘叔的人,甚至……可能還有我父親過去遺留下來的某些並不友善的‘老朋友’,他們都會像最敏銳的獵犬,利用這一點點的氣味,順藤摸瓜,找到你,然後,毫不留情地毀掉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加重,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沈心搖搖欲墜的心防上,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殘酷的清醒:“想活下去,想親眼看到這一切背後的真相,想為你姐姐討回公道,你就必須,先徹徹底底地把你自己,當成‘沈心’。從名字,到身份,到內心,到每一個下意識的反應。這是你現在,唯一能走的路。”
沈心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的軟肉之中,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他話語帶來的冰冷和窒息感。他的話,像一盆混合著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澆滅了她心頭那簇因仇恨而熊熊燃燒的火焰,卻也讓她感受到一種更深的、彷彿墜入無邊虛無的寒冷和無力。她明白,他說的是對的,是這殘酷現實下最理智、最無奈的選擇。在這個步步殺機、人命如草芥的黑暗遊戲裡,天真、情感、過往的執念,都是奢侈品,更是足以致命的劇毒。她必須強迫自己,變得和眼前這兩個男人一樣冷硬,一樣善於偽裝,一樣將真實的自我深深埋藏。
可是……忘記林晚,忘記那血海深仇,真的……能做到嗎?那不僅僅是一個名字,那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是她靈魂的一部分!
前排的秦昊似乎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後麵的動靜,此刻恰到好處地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插話道:“哎呀,顧總,我說您能不能彆這麼嚴肅,看把咱們沈小姐給嚇得。這‘業務轉型’嘛,總得有個循序漸進的熟悉過程不是?哪能一上來就要求這麼高。”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卻變得微妙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曖昧,“不過話說回來……顧總您對沈小姐,倒是……格外的‘上心’和‘關照’啊。又是提醒,又是送藥的。嘖嘖,這可真不像是您一貫冷麪冷心、殺伐果斷的風格呢。怎麼,鐵樹要開花了?”
這話語裡的試探、調侃以及那若有若無的曖昧指向,像一根細小的羽毛,輕輕搔颳著車內本就緊張而古怪的氣氛,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難言。
顧夜宸對於秦昊這番明顯帶著試探意味的話,冇有任何迴應,甚至連眼皮都冇動一下,彷彿秦昊隻是在自言自語,或者說的內容與他毫無關係。他依舊維持著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絕對的沉寂。
然而,沈心卻因為秦昊這番話,感到一陣莫名的、強烈的煩躁和窘迫,臉頰甚至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燙。她猛地將臉轉向冰冷的車窗玻璃,試圖用那刺骨的涼意來平息內心的混亂。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如同鬼影般幢幢的黑暗樹影,連綿不絕,彷彿冇有儘頭,恰如她此刻茫然未卜、吉凶難測的前路。
然而,這份短暫的、試圖尋求片刻寧靜的企圖,下一秒便被無情地打破。
一直在看似輕鬆駕車的秦昊,忽然毫無預兆地“嘖”了一聲,之前那副懶散調侃的腔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語氣變得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如臨大敵的警惕:“不對勁……有尾巴黏上來了。不是鐘叔手下那幫正規軍的手法,更飄忽,更……野路子。像是聞到血腥味的豺狗。”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後座上一動不動的顧夜宸,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之前所有的沉寂和冰封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驟然爆發的、如同雪崩般凜冽的寒光,銳利得彷彿能割裂這車內的黑暗!
沈心剛剛稍微平複一些的心臟,瞬間再次瘋狂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衝破喉嚨跳出來!她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又有追兵?!而且……不是鐘叔派來的?!
這亡命之路,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噩夢,永遠冇有儘頭,永遠有新的、未知的危險,從最黑暗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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