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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陪一下,我去補個妝。”沈心側過頭,對陸哲柔聲說道,音量控製得恰到好處,既能讓近處的人聽清,又不會引起遠處過多的注意。
她優雅地放下酒杯,拎起小巧的手拿包,姿態曼妙地朝著與李曼麗消失方向大致相同的女士休息室走去。陸哲則在她轉身的瞬間,臉上切換回隨從的恭謹,並自然地與旁邊一位看似獨自品酒、目光卻不斷掃視全場的南亞裔商人搭上了話,用流利的英語開始討論遠東藝術品市場的近期波動,巧妙地吸引著潛在的注意力。
通往休息室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顯得格外僻靜無人。沈心並冇有進入那間燈火通明、瀰漫著香水氣的休息室,而是根據陸哲事先提供的、烙印在腦海中的船艙結構圖,腳下方向不著痕跡地一變,快速走向通道儘頭一個用於觀景的半開放式陽台。那裡,是通往上層更為隱秘的私人沙龍區域的必經之路之一,也是進行私下談話的理想場所。
她剛走到陽台入口那厚重的墨綠色絲絨帷幔旁,果然聽到裡麵傳來刻意壓低的、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正是李曼麗和那個“船長”!
沈心心臟猛地一縮,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她冇有任何猶豫,如同靈巧的貓一般,迅速閃身躲到帷幔後方厚重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將全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東西一定要在拍賣結束後,第一時間移交清楚。”是那個“船長”的聲音,帶著某種難以分辨具體地域、但絕非英倫或北美口音的英語,語氣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流程必須絕對精確,人員必須絕對可靠。上次碼頭的那點‘小麻煩’,先生已經很生氣了,後果……你應該清楚。”那“生氣”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冰冷的威脅意味。
“我明白。這次絕對萬無一失。”李曼麗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在社交場合低沉沙啞許多,透著一絲強自壓抑的壓力與順從,“所有環節都已反覆覈查過三遍。名單和加密憑證我都……”她的聲音在這裡略微模糊,似乎涉及更核心的機密。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和男女混合的、帶著醉意的談笑聲從走廊另一端由遠及近!
陽台內那壓低的談話聲如同被利刃切斷,瞬間戛然而止。
沈心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機會轉瞬即逝!她冇有任何猶豫,立刻從帷幔的陰影中輕盈閃出,腳下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輕微而自然的聲響,同時臉上迅速切換表情,帶上了一絲剛剛走到陽台入口、正準備欣賞夜景的悠閒與期待,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遠處漆黑海麵上那輪模糊的月影。
幾乎就在她完成這一係列動作的同一秒,李曼麗和那位“船長”也從陽台內部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已恢複了自然得體的社交表情,看不出絲毫異樣。
“船長先生,這裡的夜景果然名不虛傳,海上的星空彆有一番風味。”李曼麗微笑著說道,語氣輕鬆,彷彿剛纔真的隻是在閒聊風景。
“當然,奧菲莉亞號在任何方麵,都致力於為尊貴的客人提供無與倫比的體驗。”那位“船長”也笑著迴應,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但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卻狀似無意地、帶著審視的意味,掃過剛剛“偶然”出現在此地的沈心。
沈心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略帶驚訝、彷彿冇想到會在此處遇到熟人、又不失禮貌的優雅微笑,目光primarily投向李曼麗,點頭致意:“李會長?真巧,您也在這裡透氣。”她的聲音柔和,帶著恰當的社交距離感。
李曼麗看到沈心,眼底深處確實飛快地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詫異,但那情緒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隻激起微不可見的漣漪,立刻被更加完美無瑕的笑容徹底掩蓋:“沈小姐?冇想到您也受邀登船了。真是……越來越讓人驚訝了。”她的語氣帶著親昵的調侃,但那試探的鋒芒,如同藏在絲綢手套下的針尖,清晰可辨。
“跟著家中長輩過來見見世麵,開開眼界罷了。”沈心含糊地、略帶靦腆地迴應,巧妙地將自己定位為被家族庇護的、初出茅廬的年輕一代。同時,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曼麗手上那枚引人注目的祖母綠戒指上,彷彿被其深深吸引,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請原諒我的冒昧,李會長,您這枚戒指的切割工藝真是非凡,這獨特的階梯式切割,邊緣略帶弧度的處理,看起來不像是現代機械的產物,倒更像是文藝複興後期威尼斯頂尖工匠的手筆,帶著一點拜占庭帝國的遺風與華美。”
她看似隨意地丟擲了一個極其專業且精準的評價,這正是她過去七日廢寢忘食、硬生生啃下大量藝術史與珠寶鑒定知識結出的果實。
李曼麗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下意識地轉動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低頭看了一眼那深邃的綠色寶石,再抬起頭看向沈心時,眼神裡的審視與探究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真正的驚訝和被打動的好奇:“哦?沈小姐對古典珠寶也很有研究?”她的語氣中帶著重新評估的意味。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談不上研究,隻是一點個人的小小愛好罷了。”沈心謙遜地笑了笑,姿態把握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賣弄,也不顯得無知,“尤其是那個時代流傳下來的東西,總覺得每一件都承載著時光,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故事,比單純的寶石價值更吸引人。”
那位“船長”似乎對兩個女人之間關於珠寶的話題完全不感興趣,他臉上保持著程式化的禮貌微笑,對李曼麗微微頷首:“看來您遇到了朋友。你們慢慢聊,我失陪一下,船上還有些事務需要處理。”說完,便邁著與之前同樣沉穩的步伐,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觀景陽台。
現在,陽台上隻剩下沈心和李曼麗兩人。
略帶涼意的海風從敞開的陽台外吹拂而入,撩動著她們的裙襬和髮絲。遠處宴會廳隱約的樂聲、近處海浪輕輕拍打船體的單調聲響,構成了此刻的背景音。一種微妙的、混合著試探與謹慎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瀰漫。
李曼麗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沈心身上,那打量變得更加細緻,也更加意味深長:“沈小姐總是能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先是展現出對金融市場那般敏銳的洞察力,如今又流露出如此深厚的古典藝術鑒賞功底。難怪……連顧總那樣眼界極高、品味挑剔的人,都對您另眼相看,青睞有加。”她又輕描淡寫地提起了顧夜宸這個名字,如同投石問路,持續試探著沈心與那位權勢人物之間真正的關係深淺。
沈心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露出一個無奈又略帶幾分羞澀與調侃的淺淺笑容,彷彿提及了一位令人敬畏的長輩:“李會長快彆取笑我了。顧先生那樣的人物,對我不過是念及一些舊日情分,提攜晚輩罷了。我不過是運氣好,沾了點祖上積德的光,僥倖入了他的眼,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看風景,實在慚愧,當不起您的謬讚。”她再次巧妙地將原因歸咎於那莫須有的、被鐘叔精心構架出的“血緣巧合”與世交情誼,語氣自然真誠,眼神清澈坦然,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虛偽或閃爍。
李曼麗靜靜地注視著她,那雙閱曆豐富的眼睛彷彿想從沈心完美無瑕的表情和姿態中,找出哪怕最細微的裂痕或表演的痕跡。但最終,她隻是加深了嘴角的笑意,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複雜難明的東西,她優雅地舉了舉手中幾乎未動的酒杯:“有時候,沈小姐,運氣本身就是一種最難得、最無法複製的實力。尤其是在我們這個圈子裡。那麼,我就期待在明天晚上的拍賣會上,能見識到沈小姐更多的……實力展現了。”她的話語如同包裹著糖衣的謎題。
兩人又心照不宣地閒聊了幾句關於明天拍賣會預展中幾件重點拍品的、無關痛癢的場麵話,語氣輕鬆,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尋常的社交寒暄。然後,便帶著默契的、恰到好處的理由,各自分開,重新融入了那片璀璨而危險的人潮。
回到喧囂的宴會廳,沈心很快在一個人少的、靠近巨大盆栽的角落找到了陸哲。他剛剛結束與那位南亞商人的交談,正獨自品著一杯純淨水。兩人目光再次相接,無需言語,便一前一後,走向了更僻靜的一處靠窗位置。
“接觸上了,初步打消了她的部分疑慮,甚至……似乎引起了她的某些興趣。”沈心藉著整理鬢髮的動作,嘴唇微動,將聲音壓到最低,快速而清晰地說道。儘管努力平複,她的心跳仍未完全從剛纔那驚險的插曲中恢複常態。“更重要的是,我聽到了他們談話的一些片段。”她將聽到的關於“東西移交”、“先生很生氣”、“名單和憑證”等零碎卻關鍵的資訊,儘可能準確地複述給陸哲。
陸哲的眼神在她複述的過程中,瞬間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刃,銳利冰寒,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褪去,隻剩下特工本能的冷靜分析與判斷:“‘船長’是假冒的。我確認過,真正的船長此刻正在主舞台附近與幾位重要賓客寒暄。那個人,極有可能是趙世傑安插在船上、負責監督此次‘交易’的核心人員之一,甚至可能就是行動的直接指揮。”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肯定,“他們果然有遠超普通藝術品拍賣的重大動作!所謂的‘名單’和‘憑證’,很可能涉及更深層次、更危險的交易內容,比如xiqian路徑、隱秘賬戶,甚至是……人員資訊。”
就在這時,腳下這艘龐大的郵輪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若非極度專注幾乎無法感知。緊接著,宴會廳內優雅的法語廣播響起,船長那帶著磁性的嗓音迴盪在大廳每個角落,以清晰而愉悅的語調宣佈:“女士們,先生們,我很榮幸地通知各位,奧菲莉亞號現已正式駛入國際公海海域。祝各位在此度過一個美妙而自由的夜晚!”
一種無形的、卻又切實可感的變化,彷彿隨著這聲廣播悄然發生,如同某種無形的枷鎖被悄然解除。空氣中的氛圍似乎變得更加鬆弛,更加紙醉金迷,充滿了無所顧忌的放縱意味;然而,在這極致的“自由”之下,潛藏著的,卻是更加深沉、更加不受約束的……無法無天。規則在此改寫,危險也隨之升級。
沈心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細小的毒蛇,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帶來一陣戰栗。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柔軟。
華燈璀璨,映照著無數張精心修飾的笑臉;衣香鬢影,旋轉出奢靡的華爾茲。觥籌交錯間,是權力與財富的無聲碰撞與合謀。然而,在這片浮華迷離的光影之下,致命的暗流正在加速湧動,漩渦的中心,正指向那場即將到來的拍賣,以及隱藏在拍品之後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她的舞台,纔剛剛拉開帷幕,聚光燈已然打下,觀眾皆是虎狼。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言,都需字斟句酌。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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