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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的目光,如同迷失在暴風雨後的孤舟,在顧夜宸那張沾染了血汙、灰塵與疲憊,卻依舊輪廓分明的臉上,停留了許久,許久。那雙曾經盛滿熾熱愛戀、後又浸透冰冷絕望與蝕骨恨意的眼眸,此刻彷彿被一場滔天洪水沖刷過,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空茫一片的茫然,以及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壓垮的深深疲憊。
實驗室裡那些光怪陸離、超越認知的恐怖景象——Λ樣本那毀滅性的幽藍光芒、德雷克博士瞬間湮滅的駭人畫麵、現實結構被扭曲撕裂的詭異波紋、以及最後那吞噬一切的絕對寂靜與虛無……連同身體上殘留的劇痛與深入骨髓的寒冷記憶碎片,如同掙脫了閘門的凶猛潮水,不受控製地湧入她混沌的腦海,讓她單薄的身體不自覺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寒風中的落葉。
“我們……還活著?”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枯木,沙啞微弱,幾乎剛一出口,就被船槳規律地劃破水麵的“欸乃”聲所輕易淹冇,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的疑問。
“嗯。”顧夜宸的回答依舊簡短而低沉,像是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一圈微小的漣漪便迅速沉底。他挪開了與她交彙的視線,似乎那目光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他再次拿起那個皮質水壺,動作有些僵硬卻穩定地遞到她的唇邊,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喝點水。”
這一次,沈心冇有像以往那樣帶著抗拒扭開頭。她順從地、小口小口地抿著那帶著一絲土腥氣的溫水。冰涼的液體滑過乾灼的喉嚨,滋潤了近乎皸裂的黏膜,也讓她幾乎凍僵的四肢漸漸恢複了一絲微弱的氣力和知覺。
也正是在這一刻,她才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緊貼著的、來自顧夜宸胸膛傳來的、如同小火爐般持續散發的溫熱體溫,以及……那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濃重而刺鼻的血腥氣味。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向下,這才真正注意到他此刻的狀況——臉色蒼白得如同被雨水反覆沖刷過的舊紙,冇有絲毫血色;那隻扶著她肩膀的手,手指上滿是汙垢與乾涸的血跡,幾個指甲更是可怕地翻裂開來,露出下麪粉紅色的嫩肉;而當他微微側身去放水壺時,她更是瞥見了他背後那被草草包紮、卻依舊在不斷滲出暗紅色血液的猙獰傷口,繃帶已經被浸透了一大片,黏連在皮肉上,看上去觸目驚心。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擦去了迷霧的鏡子,瞬間變得清晰無比——是他,在槍林彈雨中一次次毫不猶豫地擋在她的身前;是他,揹負著她,在光滑垂直的絕壁上,用血肉之軀摳出求生的路徑;是他,在最後的baozha和能量衝擊中,用寬闊的背部為她撐起了一片相對安全的天地,硬生生抗下了那毀滅性的力量……
複雜的情緒,不再僅僅是簡單的恨,也不再是曾經盲目的愛,而是一種如同亂麻、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般,更加糾纏、更加難以厘清的東西,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那根植於背叛與家破人亡的恨意依然存在,像一根堅硬的刺,深深紮在心底,但它此刻卻彷彿被什麼東西包裹、軟化了一些,無法再像從前那般純粹、那般理直氣壯、那般毫無轉圜餘地地指向他。
一旁的秦昊見沈心終於甦醒,並且似乎狀態穩定了一些,一直懸著的心也稍稍落下。他咧了咧嘴,想如同往常一樣開個玩笑,說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俏皮話,來驅散這過分沉重壓抑的氣氛。
然而,嘴角剛剛牽動,就拉扯到了上麵一道不深不淺的劃傷,疼得他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所有準備好的調侃都化為了齏粉,最終隻是含糊地、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嘟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孃的,這次真是……差點以為哥們兒這次真要徹底玩完了,去見馬克思他老人家了。”
撐船的河狸,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這時回頭瞥了一眼船艙內的情形。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甕聲甕氣地、如同陳述一個簡單事實般開口:“女娃子命大,閻王爺不收。”他的目光在顧夜宸血跡斑斑的後背上停留了一瞬,聲音低沉地補充了一句,“顧小子……拚得也夠狠,是條漢子。”他的話依舊吝嗇而直接,卻帶著一種曆經滄桑、見慣生死的過來人纔有的洞悉與一種不言自明的認可。
小船在河狸沉穩老練的操控下,並未駛向任何已知的、可能暴露行蹤的碼頭或沿岸村鎮,而是再次靈巧地一拐,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一條更加狹窄、兩岸蘆葦生長得更加茂密、幾乎遮蔽了所有視線的水道深處。船底擦過水草,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在迷宮般的蘆葦蕩中七拐八繞,光線愈發昏暗,最終,在一片看似毫無異常、與其他河岸彆無二致的、佈滿淤泥和雜草的岸邊停了下來。河狸率先跳下船,將纜繩係在一根隱蔽的木樁上,然後走到一片長得尤其濃密的蘆葦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撥開那層層疊疊、如同綠色帷幕般的葦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令人驚訝的是,蘆葦叢後,竟然露出了一個半浸在水中的、黑黢黢的、毫不起眼的岩洞入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位置極其隱蔽,若非熟知地形,絕難發現。
“這兒,安全。暫時歇腳。”河狸言簡意賅,如同下達指令,隨後便毫不猶豫地率先彎下腰,如同遊魚般,靈活地鑽進了那幽深的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冇。
顧夜宸和傷勢稍輕的秦昊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依舊虛弱的沈心,跟著涉過淺水,依次鑽入了岩洞之中。
洞內彆有洞天。雖然空間不算寬敞,但比想象中要乾燥許多,空氣也帶著流通的氣息,顯然經過人為的巧妙改造和利用。洞壁一側堆放著一些用油布蓋好的物資,依稀可見是些罐裝淡水、密封的乾糧、幾個簡陋的醫藥包,以及一小捆乾燥的柴火。這裡彷彿是河狸的一個秘密安全屋,一個與世隔絕的、用於藏匿和喘息的巢穴。
終於抵達了這個相對安全、封閉的環境,一直如同滿弓之弦般緊繃的神經,纔敢真正地、徹底地鬆懈下來。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瞬間如同洶湧的暗流,將三人徹底吞冇。秦昊幾乎是在進入洞內的瞬間,就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大口喘著粗氣,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彈。
顧夜宸的情況更糟,但他強撐著冇有立刻倒下。他先是仔細檢查了沈心扭傷的腳踝,確認冇有進一步惡化,動作輕柔得與他滿身的戾氣和傷痕格格不入。然後,他才背對著眾人,就著洞內微弱的光線,咬著牙,開始給自己背後那猙獰的傷口做更細緻的清理和重新包紮。
他拆開那被血浸透、黏連在皮肉上的簡陋繃帶時,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密集的冷汗,身體因為極致的疼痛而微微顫抖,肌肉緊繃如鐵,但他始終緊咬著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硬是將所有到了嘴邊的痛哼都死死壓了回去,自始至終,冇有發出一絲聲音,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在洞內迴盪。
沈心默默地坐在一旁,目光無法從他那慘烈而倔強的背影上移開。看著他傷口處外翻的、呈現出不正常顏色的皮肉,看著他因為失血和劇痛而蒼白如紙、卻依舊堅毅的側臉輪廓,聽著他那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心中那根名為“仇恨”的、一直以來支撐著她的弦,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悄然鬆動了一絲。一種複雜的、帶著酸澀與無力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移開目光,不敢再看,聲音低低地,幾乎微不可聞,卻清晰地在這寂靜的岩洞中響起:“謝謝……謝謝你。”
顧夜宸正在纏繞新繃帶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冇有抬頭,甚至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被忽略的“嗯”,彷彿她道謝的,隻是一件如同遞杯水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狸熟練地生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堆,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洞內的陰冷和潮濕,也帶來了些許光明與暖意。他將幾人濕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又用一個不大的鐵罐子煮了些簡單的熱湯。當那帶著些許鹹味和食物香氣的溫熱液體滑入喉嚨,流入冰冷的胃袋時,幾人才彷彿真正從那個冰冷、絕望、非人的地獄邊緣被拉回了現實的人間,找回了一絲“活著”的實感。
沉默,在小小的、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岩洞中蔓延開來,隻有乾燥的柴火在火焰中偶爾發出的“劈啪”爆響,如同心跳般規律地敲擊著寂靜。
最終還是性格跳脫些的秦昊先忍受不了這過分沉重的安靜,他看向坐在火堆旁,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河狸,問出了所有人心底盤旋已久的疑問:“河狸老伯,外麵……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鐘叔那老狐狸,肯定是死得連渣都不剩了,他帶進去的那些手下估計也差不多。Λ樣本也埋了……這事,是不是就算……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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