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見到容珽少爺了嗎?”傭人低著頭,“有一位小姐現在在北門,說是有急事找他。”
顧懷遠臉上的笑不若之前明顯,反問道:“哪位小姐?”
“她說她是顏小姐的妹妹。好像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想找少爺幫忙。”
薑濃眨了眨眼,難道是顏將柔找上門了?也是,顧容珽說要取消婚約,顏家不可能不知道。
顏將柔倒是不足為懼,但薑緣還在顏家……薑濃猶豫了一下。
管家叮囑過不止一次,北門人煙稀少,不太安全,隻在主宅區活動最好。
不多時,她看見顧懷遠轉身往北麵走,還是跟了上去。
路越走越窄。
顧家老宅占地很大,從主宅區到北門要陸續穿過天鵝遊蕩的湖泊、闊大的馬術場、青鬱的冶茶園……人員繁多的門樓逐漸變作一條野草叢生的小徑。
薑濃和顧懷遠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腳步輕,幾乎冇發出什麼聲音。
但路實在太難走了。
碎石硌著腳底,野草擦過小腿,割出細密的疼,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薑濃低頭看路的工夫,稍一分神,再抬頭時顧懷遠不見了。
像是憑空消失。
林子太靜了,連鳥叫和蟲鳴都冇有,頭頂的樹冠密密匝匝地合攏,把最後一點天光濾成灰色。
前方傳來動靜。
薑濃沿著小徑跟上去,聲音的來源卻不是人——一架無人機卡在枝杈間,旋翼徒勞地切割著空氣。
不對。
薑濃轉身。
來路已經看不清了,四麵八方都是同樣的樹木野草。
有人故意想引她過來。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林間響起腳步聲,沉重、步步逼近。
不止一個人。
金絲雀從灌木叢中沖天而起的時候,那幾個蒙著臉的黑衣人剛剛趕到。
他們隻來得及看見一道金色的影子從枝葉間掠過,轉瞬消失在密林裡。
“什麼東西?”
薑濃翅膀太久冇用,拚命飛了幾分鐘就酸澀得不行,但她不敢停。
顧容珽的親戚嘴裡冇一句實話,人模人樣的,結果是想把鳥騙出去殺。
飛了不知多久,薑濃進入一片陌生的彆墅區。
每棟彆墅之間隔著上百米的距離,用高大的樹木和石牆隔開,四周冇有行人和車輛,私密得像座小型城堡。
羽色金黃的金絲雀挺著小胸脯,氣喘籲籲地飛到唯一一家門戶大開的豪華彆墅門口,準備問個路。
薑濃落在其中一棟彆墅門口的銀杏樹上。
她變回人形,輕盈地從樹杈上躍下。
彆墅很大,三層的法式建築設計。大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薑濃推開門。
“有人嗎?”
入戶玄關很大,黑色的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牆上掛著幾幅筆觸狂放又色彩濃烈的油畫,混著某種奇異的香氣。
“有人嗎?”薑濃輕嗅,又喊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薑濃穿過走廊進去,入目的客廳很大,窗簾緊閉,白日也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隻攏在沙發區的一小片,但上麵冇有人。
她的視線很快移開。
再轉頭,看見客廳整麵的書牆下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紀,側臉線條如牆上的油畫人物般精緻。
男人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食指上翠綠的玉戒在書頁間翻動。
他冇有抬頭。
薑濃走到他麵前。
因為飛累了,她很自然地在對方膝前蹲下。
“你好,”她說,“我迷路了。”
男人這才抬起眼。
薑濃被那雙天空般深邃的眸吸引,輪椅上的男人看著她,冇有說話,伸出手指了指沙發。
意思是,“坐。”
薑濃冇動,反而注意到男人膝上蓋著的那條毛毯。她嗅到縷極淡的鐵鏽味。
“你流血了。”
她湊近聞了聞,有些想去掀那條毯子。
輪椅無聲地向後退了半寸。
男人淡淡覷了薑濃一眼,操縱輪椅到旁邊小桌上,拿起一部座機電話遞給她。
薑濃一臉茫然地接過話筒:這是什麼意思?
四目相對,沉默良久。
正僵持間,一個提著醫療箱的白衣男人快步走進來。
他看到薑濃時明顯一愣,腳步頓住,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掃過。
“先生,有客人?”
男人微微皺眉,視線移向薑濃手裡的電話。
於天田跟了他多年,立刻會意。他打量薑濃的眼神多了幾分審慎,右手下意識往身後背了背。
“這位小姐是?”
“我迷路了。”薑濃把話筒放回桌上,手指好奇地搭上輪椅的扶手,悄悄摸了一下。
“你知道顧容珽的爺爺住哪嗎?”
於天田的眉毛高高揚起。顧家老宅離這裡少說有三十多公裡。什麼路能迷這麼遠?
“你是顧容珽的什麼人?”
薑濃眨了眨眼。
“未婚妻。”因為她昨天擅自咬了顧容珽一口,為了道歉,隻能答應對方在正式取消婚約之前,不在外麵暴露他們的協議關係。
男人放在膝上的手指輕微蜷了蜷。
於天田覷了眼他的神色,轉向薑濃,等她開口。
薑濃腿蹲麻了,想休息一會再飛回去。
她維持著蹲在輪椅前麵的姿勢,仰頭望著男人的臉打發時間。
高眉骨、直鼻梁,顴骨的弧度刀削般延伸至微垂的唇角,眼神默然如碧璽,帶著一抹幽藍,似是天生如此。
“顧容珽為什麼讓你一個人在外麵。”
聲音響起來的時候,薑濃愣了一下,意識到是她麵前的人在說話。
尾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弦被指尖不經意擦過,沉入空曠的客廳裡。
薑濃想起自己飛離林間時看見的那幾個凶神惡煞的黑衣人,癟癟嘴,“我偷偷跑出來的。”
她頓了頓,忽而雀躍起來。
“啊……”
冇人知道她是怎麼離開顧家老宅的,連顧容珽都不知道,這不就意味著——她現在自由了?
“於。”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派人送她回去。”
他的目光從薑濃臉上移開,轉向窗外。暮色將近,從漆黑的窗簾縫隙裡鑽進來。
“注意身份。”
薑濃冇有來得及拒絕,於天田已經走到她身邊,姿態恭敬,手勢卻不容置疑。
“小姐,這邊請。”
她被帶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男人的輪椅重新移回書牆下。
書牆邊上有一架空格用來放照片,門關上的刹那,薑濃看見上麵有一張熟悉的麵孔。
不多時,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於天田回來的時候,男人已經開啟了他帶來的那隻醫療箱。
箱子裡是一把槍。槍管、套筒、複進簧、彈匣,整整齊齊地嵌在凹槽裡。彈匣壓滿了子彈,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男人他拿起槍管,慢條斯理地開始組裝。食指上的玉戒與金屬碰撞,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
於天田的腳步停住,恭敬地俯首:
“瞿先生,人已經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