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渝的愛情】
溫雅說到此處便沉默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聽見任何動靜。
“是不是很無聊？什麼愛情詩，男生都沒有興趣的吧？”她輕笑著，轉臉去看他，“我說的話很催眠吧？你是不是睡著了？”
這麼重要的時刻，齊頌怎麼可能會睡著。
他隻是不想打擾她，一直安靜地等著聽她說下文。
溫雅一轉臉就看見齊頌正專心地望著自己，眼睛撲閃撲閃的，十分明亮。
齊頌期待地問：“然後呢？那首詩到底說了些什麼？”
“說……”溫雅下意識地清了下嗓子，害羞地撓了撓臉頰說，“我有背下來哦。”
“嗯？”齊頌既驚訝又驚喜，馬上愉快地問，“所以說，現在，是輪到你為我念詩了嗎？”
這一刻，他無比感謝前幾日願意為她讀詩的自己，這是他應得的回報！
人果然還是應該“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樣便會有光明的未來在等待他到達。
“可以啊。”溫雅嘗試著克服內心的窘迫。
跟齊頌分享她喜歡的詩歌，她是願意的，甚至還有點高興，因為思想就應該用來傳遞。
她伸出手去，抓住齊頌的手指，很相信他：“你是可以聽懂的。”
齊頌也這麼認為，雖然他不讀詩，但他的英文是很好的。
溫雅就像說話那樣，輕輕淺淺地念一首詩，沒有注入過多的情緒，但詩的內容實在是太過悲傷了，以至於，她隻是平鋪直述地念出來，都有如泣如訴的效果。
這首詩講了一個很完整的愛情故事：詩人和女孩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熱烈相愛。兩人過於濃烈的愛情引起了天使的妒忌，天使喚來女孩的家人將他們分開，把她囚禁起來，再任由她被凍死。詩人得知愛人的死訊，認為死亡並不能摧毀愛情，不管是人類、天使，還是惡魔，都不能把他和愛人的靈魂分開。他每晚都會夢到死去的愛人，夢見自己就躺在愛人的石棺裡，枕著海浪聲陪伴著她。
“All the night tide, I lie down by the side
整個夜晚，我都躺在她的身邊，
Of my darling — my darling — my life and my bride,
在我親愛的，我親愛的，我的生命，我的新娘身邊，
In her sepulchre there by the sea,
在臨海的她的石棺裡，
In her tomb by the sounding sea.
在海浪聲聲的墓穴裡。”
溫雅唸完最後一個“sea”，過了很久，齊頌都沒有回過神來。
明明隻是一首詩而已，他也不是個傷春悲秋的人，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輕易就陷入了詩裡麵的情境，短短幾分鐘，他卻像是經曆了一場真實的生離死彆，被傷感和悲傷緊緊環繞。
“好悲情的內容。”
齊頌想起自己曾看過的一則國際新聞，加沙的一個小男孩，深夜留在墓地，睡在媽媽的墳墓旁，被找到的時候，他說：“我想跟媽媽待在一起，睡在她的懷抱裡。”
生離死彆，是人這一生一定會經曆，卻又始終都克服不了的，永遠會為之感到悲傷的事。
當時看見那則新聞，他的心臟鈍痛，難過了很久，他能想到的最深也最絕望的思念，就是活著的人對逝去的所愛之人的思念之情。
“太讓人難過了。”
失去親人和失去愛人的痛楚疊加在一起，即便不是本人的經曆，他還是無法抑製地產生了幻痛。
“嗯。”溫雅握緊齊頌的手，“這是一首悼亡詩，詩人日日思念自己青梅竹馬的亡妻，不曾忘記。你還記得那句‘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嗎？”
齊頌當然記得：“《江城子》可是必背古詩。”
溫雅說了一點他沒背過的幕後故事：“蘇軾在寫這首詩的時候，跟他後麵續弦的老婆感情好著呢，懷念歸懷念，生活是生活。”
齊頌心情複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活著的人總得繼續生活……”
“當然。”溫雅表示同意，“活著的人說了算。”
這句話沒有錯，隻是聽在齊頌的耳裡，有些諷刺意味，他問：“那怎麼辦呢？往後餘生，都在思念和痛苦中活著，不敢幸福也不敢快樂，這樣做纔是對的嗎？”
“我說了，活著的人說了算。死人是不會指責活人的，選擇權永遠在活人的手裡，選了以後就不要一邊風流快活一邊懷念亡妻了，既不忠於死了的那個，也傷害活著的人，是不是？”
“人的感情是存在階段性的。”齊頌理性地說，“所以，他懷念亡妻是真，和現任幸福也是真。”
溫雅聽見“階段性感情”這個說法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就有點明白為什麼齊頌能跟蘇軾馬上共情了，他也是經曆過兩段感情的人，會下意識地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所以，將來有一天，他也會一邊跟她在一起一邊懷念和江雪的曾經嗎？
真是不敢細想。
“好啦，今日的以詩會友到此結束。”溫雅起身伸了個懶腰，“你也該困了吧？”
齊頌覺得她已經做得很好了，花了很多時間陪他，他再挽留就過分了，於是順著她的話說：“困了。”
溫雅果然開門就要走，齊頌在她身後問了一句：“那個外國的詩人後來如何？他有再愛上彆人嗎？”
溫雅剛才應該是在抨擊這種行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寫出悼念亡妻的深情詩篇的詩人，現實中都“背叛”或者說“放下”亡妻了。
“死了。”溫雅轉臉望著他說，“相思成疾，妻子死後的第二年他就去見她了。”
齊頌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濃烈的愛不僅存在於詩歌裡，也存在於詩人的心裡，這下，他真是悲傷得有點緩不過來勁了。
“他說了，他們的愛情至死不渝，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都不能將他們的靈魂分離，他做到了。”溫雅其實挺欣慰的，“人類就是很神奇的生物，當你以為至死不渝的愛情隻存在於童話故事裡的時候，會有人身體力行地告訴你——他的愛情和詩歌一樣萬古流芳。”
她真的很喜歡，那些人類特有的情感閃閃發光的瞬間。
齊頌不喜歡看愛情故事，因為他覺得故事隻是故事，幸福的愛情相似性極高，破碎的愛情爛得千奇百怪。
他見識過很多完全不顧妻子的感受，在破壞自己家庭的路上一騎絕塵的男人。
而幸福的愛情，他隻見過溫雅爸媽那一對夫妻而已。
說明幸福果然來之不易，比例這麼低。
齊頌一直在思考，如果想要走出一條幸福的康莊大道，他需要做哪些事，又必須避免做哪些事……
正想得出神，臥室門被推開了。
看見溫雅站在門口，他都沒有反應過來，木訥地問：“什麼事？”
“我怕你晚上需要幫忙又喊不應我。”她走到床的另一邊，爬上床，抓住被他壓著的枕頭說，“我拿一個用。”
“好。”齊頌配合地讓她扯走了一個枕頭。
她堅持要分房睡，齊頌也堅持在自己的床上放足了兩個人的寢具，為的就是，在任何時間，她若是想跟他一起睡，這裡都是時刻準備好的。
溫雅很快躺下，不僅自己蓋好了薄毯，還幫齊頌也蓋上了。
“有需要隨時叫我，不用客氣哈。”溫雅在儘力搞售後服務，畢竟兩人目前就是“拿人手軟的新式夫妻關係”。
她就算是看在錢的份兒上，也得把金主伺候好了。
“為什麼……”齊頌腦子裡有點亂，她怎麼忽然主動跑來跟他睡一張床了？
“我剛纔在床上滾來滾去都睡不著，擔心你這邊萬一有什麼事我不知道，乾脆過來睡算了，照顧病患果然還是得陪床才放心。”溫雅趁機自誇道，“我還是太善良了，‘脆皮善心大美女’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