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殿的地龍燒得依舊很旺,驅散了沈知意從相國寺帶回的一身寒氣,卻驅不散心頭那層越來越厚的冰。所謂風寒,在太醫精心調理和她自身刻意運轉的微末內息下,幾日便已無大礙,隻是臉色依舊透著些虛弱的蒼白——這倒合了“受驚未愈”的說辭,也讓她那被“朱顏殤”催發的嬌艷,稍稍收斂了些許鋒芒,更顯得楚楚堪憐。
蕭徹賞下的那十匹江南雲錦,在內務府太監諂媚的笑容中,被送進了承影殿的庫房。錦緞用的是今歲最新的“天香絹”為底,摻了極細的銀線,織出繁複精美的纏枝牡丹、祥雲瑞獸圖案,陽光下流光溢彩,觸手柔軟滑膩,確是不可多得的貢品。薑嬤嬤領著宮女仔細清點、登記造冊,又按規矩,挑了兩匹顏色最鮮亮、寓意最吉祥的,送到沈知意麵前,請示是否要裁製新衣。
沈知意正坐在窗邊,就著冬日稀薄的陽光,翻閱一本前朝醫典的殘卷,目光落在關於幾種罕見寒毒的描述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書頁。聞言,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鋪展開的雲錦上。
一匹是正紅色,織金線勾邊的鳳凰於飛紋,華貴逼人。另一匹是海棠紅,綉著並蒂蓮開,寓意夫妻和美。顏色都極正,花紋都極喜慶。
她放下書卷,起身走到錦緞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光滑微涼的緞麵。雲錦特有的細膩紋理在指腹下蔓延,帶著江南水鄉的潤澤氣息。但就在這氣息之下,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鑽入了她的鼻腔。
不是織錦本身可能攜帶的、用於防蛀的樟木或芸草香。也不是熏染的普通花香。
那是一縷甜得發膩,甜到幾乎讓人產生眩暈感的香氣。初聞似有暖意,細辨之下,卻夾雜著一絲極幽微的、類似麝香般的腥臊,以及另一種她一時難以準確辨別的、類似零陵香葉被碾碎後過於濃烈的味道。
這香氣極其隱蔽,若非她對氣味異常敏感(得益於精研醫藥毒理),又是在如此近距離、屏息凝神的狀態下,幾乎難以察覺。它被巧妙地混雜在錦緞本身淡淡的漿洗氣息和可能的儲存熏香之中,如同毒蛇潛伏在花叢。
沈知意的指尖,在觸到那縷甜膩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隨即,她麵不改色地將錦緞輕輕疊起,動作從容,彷彿隻是欣賞完畢。
“顏色……過於艷麗了,與本宮如今‘病中’的身份不符。”她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先收起來吧。庫房那些,也仔細用防潮的香樟木箱裝好,莫要沾染了塵灰潮氣。”
薑嬤嬤應了聲“是”,眼神在她臉上飛快掠過,未見異常,便指揮宮女將錦緞收起。
沈知意重新坐回窗邊,拿起醫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窗外的光映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零陵香……麝香……還有那甜膩的、不知名的引子……
這幾味東西,單獨使用,或是尋常香料,或是藥材。但若按特定比例混合,以特殊手法熏染於貼身衣物或寢具之上,長期接觸,對於女子而言,尤其是體虛或……有孕在身者,輕則導致月信紊亂、氣血虧損,重則……足以令其絕嗣。
好一份“壓驚”的厚禮。
蕭徹知道嗎?他或許不知具體,但這賞賜經由內務府,林婉兒協理六宮,她的手,伸得進去。或許,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例行賞賜,或是安撫她“辛苦”的隨手之舉。可這隨手之舉裡裹藏的毒針,他即便不知細節,也未必全然無辜——他默許,甚至縱容了林婉兒在這後宮行使的權力,包括……對她這個皇後的種種“關照”。
掌心似乎又泛起那日握著蠟丸時的冰冷觸感。北境異動,林氏可疑……宮內的刀光劍影,與宮外的風雲變幻,原來從未分割。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
機會,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隔日,芷蘭宮便傳來了“好訊息”。林貴妃服用了太醫院根據沈知意帶回的相國寺資料、精心調整的新方劑後,心悸之症大有好轉,氣色紅潤,甚至能下床在殿內走動片刻了。蕭徹龍顏大悅,當即又厚賞了太醫院和進獻“良策”的林國丈。
緊接著,林婉兒便親自來了承影殿“道謝”。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裝扮,月白襖裙,外罩銀狐裘,襯得小臉瑩白如玉,眼波流轉間卻多了幾分真實的、屬於健康的活色生香。她在宮女的攙扶下,步履款款,見到沈知意,未語先笑,那笑容真切而明媚,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感激。
“姐姐!”她上前,竟不顧身份,欲行大禮。
沈知意連忙起身扶住:“妹妹使不得,你身子剛好,快坐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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