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確信後的瘋狂與卑微
雪，下了整整一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乾清宮西暖閣的窗紙上，已映出一片朦朧的、被積雪反射的慘白微光。殿內炭火將熄未熄，隻餘一點暗紅的餘燼，散發的熱量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空氣冰冷凝滯，混合著未散盡的龍涎香、墨汁，以及一種徹夜未眠後特有的、渾濁的疲憊氣息。
蕭徹依舊坐在禦案之後。
姿勢似乎與數個時辰前癸七離去時，並無太大不同。背脊挺直，是鐫刻在骨子裡的帝王儀態。玄色的常服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領口袖緣鑲嵌的暗金紋路，偶爾在燭火最後的跳動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澤。
但他的臉上，已再無半分屬於帝王的威儀與平靜。
那是一張被徹底摧毀後又強行拚湊起來的臉。眼眶深陷，赤紅的血絲蛛網般遍佈眼白，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墨染。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臉頰因為極度的消瘦和情緒的劇烈沖刷，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病態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亮得駭人，燃燒著一種混雜了狂喜、劇痛、偏執和卑微的、近乎瘋魔的火焰。
那幅畫卷，此刻就攤開在他麵前的禦案上。畫像中的側影，在晨光微熹中，輪廓似乎更加清晰，那雙平靜銳利的眼眸，彷彿穿透了宣紙與時空，與他對視。
他看了整整一夜。
用眼睛，用心，用靈魂裡每一寸尚未被悔恨燒成灰燼的地方，貪婪地、絕望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確認、銘刻。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幻象，不是臆測，不是虛無縹緲的傳聞。
是真實的、存在於北境風雪中、戴著玄鐵麵具、執掌權柄、卻依舊會在某個不設防的黃昏，露出這與沈知意有七八分神似真容的——雲驚凰！
狂喜如同岩漿，在他的血管裡奔湧衝撞。她還活著！活得好好的！甚至活成了連他都不得不忌憚、不得不仰望的模樣！這個認知，幾乎要將他連日來沉浸在絕望死水中的心，炸得粉碎，迸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生機。
但緊隨狂喜而來的，是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尖銳、更加沉痛的悔恨與恐懼。
悔恨自己當年的盲目、冷酷與辜負，悔恨自己將她逼至絕境，悔恨自己連她是否活著都要靠一幅偶然的畫像來確認。
恐懼……恐懼於她的“好”。
她救災，她護童，她重農，她推行看似嚴苛卻有效的法度，她甚至可能暗中影響著南朝的疫情……她活得如此光芒四射，如此生機勃勃，如此……遠離他，超越他。
她越好，便越襯得他當初的所作所為，像一個卑劣可笑的小醜。
她越強，便越意味著，他或許……永遠也追不上了。不是權力地位的差距，而是心靈與境界上，一道他親手挖下、如今已深如天塹的鴻溝。
“嗬……嗬嗬……”他又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嘶啞乾澀，像破舊門軸轉動。笑著笑著，那赤紅的眼眶裡，又有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沿著消瘦的臉頰滾落，滴在冰冷的禦案上，也滴在畫像的邊緣，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
他慌忙用手去擦，指尖觸碰到畫像，又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他不能弄髒它，這是他現在僅有的、能“看到”她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吸乾那點水痕，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然後，他像捧著易碎的珍寶，將畫卷重新捲起，用油布包好，再次貼身放入懷中，緊挨著心口。那裡，已經放著血書的副本、那枚羊脂玉佩，如今，又多了這幅畫像。
冰冷的油布緊貼著溫熱的麵板，那幅畫像彷彿有了生命，隨著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撞擊著他的胸膛。每一次撞擊，都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與一種近乎自虐的、扭曲的慰藉。
痛，證明他還活著。
慰藉，證明她……也還活著。
天光漸亮，雪後的晴空，是一種刺眼的、冰冷的湛藍。陽光透過高窗射入，照亮了殿內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禦案上堆積如山、卻一整夜都未曾被翻閱過的奏摺。
福海悄無聲息地進來，想要添炭換茶，收拾整理。可當他看到禦案後帝王那副彷彿一夜之間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卻又眼底燃著駭人幽火的模樣時，嚇得手一抖，差點打翻了茶盤。他噗通跪倒，老淚縱橫：“陛下！您……您要保重龍體啊！老奴求您了，歇一歇吧……”
蕭徹彷彿才聽到聲音，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目光落在福海身上。那目光空洞了一瞬，才漸漸聚焦。
“福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去傳盧湛。還有……讓翰林院擬旨。”
福海一愣：“陛下，此刻時辰尚早，盧大人或許……”
“立刻。”蕭徹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那平靜之下，是強行壓抑的、瀕臨爆發的湍流。
福海不敢再多言，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皇城司指揮使盧湛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顯然也一夜未得好眠，眼中帶著血絲，但神情比福海鎮定得多。看到蕭徹的模樣，他心下也是一凜，卻隻是垂下眼簾，行禮如儀：“臣盧湛，參見陛下。”
“擬旨。”蕭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彷彿在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聲音平直，“其一，追封端敬皇後沈氏之父沈清源，為太傅，謚‘文忠’。擢升其兄沈知遠，為京營提督，加太子少傅銜。賞賜加倍，府邸擴建，儀仗視同一品公侯。”
盧湛心頭一震。沈家平反封賞早已下達，此刻突然加恩，且如此厚重，幾乎到了逾製邊緣，這是……“陛下，沈老大人剛復職不久，沈將軍新掌五城兵馬司，如此厚賞，恐朝中非議……”
“非議？”蕭徹終於轉過頭，看向盧湛，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譏誚的弧度，“朕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沈家，是朕虧欠的忠良！是朕要重重補償的功臣！誰敢非議，便是與朕為敵！”
盧湛噤聲，低頭：“臣……遵旨。”
“其二，”蕭徹繼續道，語氣更加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以朕之私庫，撥銀五十萬兩，於江南疫情最重之蘇州、湖州，設立‘慈安堂’十所，專司收治疫病孤寡，撫養無依孩童。以……以端敬皇後遺澤為名，令地方官妥善辦理，不得有誤。”
盧湛再次愕然。以帝王私庫巨資，在江南設慈善堂所，且以廢後（雖已追封）之名？這已不止是厚賞，幾乎是……近乎“贖罪”般的公開宣告了。
“陛下，此事……是否交由戶部或內府……”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