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清理朝堂，遲來的正義
太醫開的安神湯藥，蕭徹隻服了兩劑便擱置了。
那褐色的葯汁帶著草藥的苦澀，入喉之後確能帶來片刻混沌的睡意，卻也像一層粘稠的蛛網，纏繞住思緒，讓他無法保持那種近乎自虐的清醒。而他需要清醒——需要足夠冰冷的理智，去執行那些必須執行、卻又讓他每做一步都如履刀鋒的“正義”。
林嵩的供詞，連同暗衛這半月來不惜代價、繞過三司原有框架秘密覈查補充的鐵證，被整理成厚厚三卷。每一卷都重若千鈞，墨字裡浸透著貪婪、背叛、構陷與謀殺。蕭徹在無數個無法安眠的深夜，一遍又一遍地翻閱。他熟悉其中的每一個名字，每一樁罪行，甚至能想象出某些交易發生時的場景。有些事，他當年並非毫無察覺，隻是出於平衡朝局、或單純覺得“無關痛癢”而選擇了默許或忽視。
如今，這些“無關痛癢”的塵埃，堆積成了足以埋葬他最後一點帝王尊嚴的墳墓，也成了他手中必須揮下的、沾滿自己膿血的屠刀。
第一次在朝會上丟擲這枚“驚雷”時，是在一個秋陽慘淡的早晨。
蕭徹高坐禦座，麵色是病後的蒼白，眼下青黑濃重，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是一種淬過冰火後的、銳利到令人不敢直視的平靜。他沒有讓任何朝臣代勞，親自宣讀了針對林嵩及其核心黨羽十七人的第一波罪狀。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在金鑾殿高大的穹窿下迴響，砸在每一寸金磚地麵上。
“……通敵叛國，私售軍械糧草於北境韃靼部落，致使落雁關兩度險些失守，將士傷亡逾千……”
“……貪墨河工銀款、軍餉、賑災錢糧，累計折銀二百四十七萬兩，證據確鑿……”
“……結黨營私，把持吏部考功，賣官鬻爵，排擠忠良，朝野側目……”
“……構陷前戶部侍郎沈清源（沈知意父）、前驍騎尉沈知遠（沈知意兄），製造偽證，羅織罪名，致使忠良蒙冤下獄，幾遭不測……”
“……陰結內宮，窺探禁中，以藥物戕害妃嬪皇嗣……”
一條條，一樁樁，伴隨著人證、物證、賬冊、往來密信的簡要說明，被冰冷地陳列出來。沒有情緒化的控訴，隻有事實的堆疊。越是這樣，越是讓人不寒而慄。
殿中死寂。
許多官員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有些人是不知情者的震驚與憤怒，有些人則是同謀或受益者的恐懼與絕望。林氏一黨經營多年，盤根錯節，這張網，遠比表麵看起來的更大，也更骯髒。
“陛下！”一名與林嵩有姻親關係的禦史，硬著頭皮出列，聲音發顫，“此……此皆林逆一麵之詞，或其為求活命、胡亂攀咬！且未經三司正式會審，恐……恐有失朝廷法度，難以服眾啊！”
蕭徹的目光，緩緩落到他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怒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張禦史，”他開口，聲音平直，“元祐六年，你次子張瑾在江寧府任上，強奪民田三百畝，致三戶百姓家破人亡，苦主進京告狀，訴狀被都察院壓下，是林嵩替你打點了刑部與大理寺，此事可屬實？”
那禦史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麵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帶下去。”蕭徹不再看他，淡淡道，“交由北鎮撫司，細查其任內所有經手案件。”
兩名殿前侍衛如狼似虎地上前，將那癱軟的禦史拖了出去。那拖行的痕跡，彷彿一道無形的界限，劃開了朝堂上最後一點僥倖與猶豫。
“證據鏈完整，樁樁件件，皆可複核。”蕭徹的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此非林嵩攀咬，乃朕之暗衛，依據其供詞線索，重新徹查所得。若有疑議，可隨時調閱卷宗對質。”
沒有人再出聲。
“擬旨。”蕭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記錄的口諭太監，“林嵩，罪大惡極，罄竹難書，著剝去一切官爵封號，判淩遲，夷三族。其黨羽，依罪行輕重，該斬立決者斬立決，該流放者流放，該革職查辦者革職查辦。家產悉數抄沒，充入國庫。凡涉案之胥吏、家僕，知情不報、助紂為虐者，一律嚴懲不貸。”
旨意冰冷，殺伐之氣瀰漫殿宇。
“另，”蕭徹頓了頓，那一直平靜無波的聲音裡，終於泄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音，“前戶部侍郎沈清源，忠直勤勉，遭奸佞構陷，今已查實，確屬冤枉。著即官復原職，加太子少保銜，賞還家產，另賜金帛撫慰。前驍騎尉沈知遠，勇毅果敢，蒙冤受屈，著復其原職，擢升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賞賜如前。沈氏一門忠烈，朕……愧對。”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很快，彷彿怕被誰聽去，又彷彿重得無力承載。
朝堂之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複雜的唏噓與附和聲。有真心為沈家平反而欣慰的，有兔死狐悲的，也有迅速計算著權力真空該如何填補的。
遲來的正義，終究是正義嗎？
或許對朝局，對律法，對天下人的觀感而言，算是。
但對那個早已“死在”鷹嘴崖下，或者正以另一種身份在北境風雪中睥睨天下的人而言，這姍姍來遲的昭雪，這輕飄飄的“官復原職”與“賞賜”，又算得了什麼？
蕭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他為自己的良心，尋得的一劑聊勝於無的止痛散。藥力微薄，且苦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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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整個金陵城都籠罩在一股肅殺與惶然交織的氣氛中。
北鎮撫司的緹騎四齣，一家接一家的朱門被貼上封條，昔日煊赫的府邸內，哭喊聲、嗬斥聲、翻箱倒櫃聲響成一片。抄沒的家產流水般運往國庫，堆積如山的金銀珠玉、古玩字畫、田產地契，無聲訴說著主人們曾經的貪婪。菜市口的血腥氣，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個秋天都要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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