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風,似乎永遠不知道什麼叫溫和。
即便是在相對避風的囚帳之中,那寒意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從厚實的毛氈縫隙鑽入,從凍得堅硬的土地上升起,絲絲縷縷,滲透進骨髓。帳內隻點著一盞孤零零的牛油燈,火苗被不知何處鑽入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在粗糙的帳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如同鬼魅般晃動的影子。
林嵩被反綁雙手,扔在冰冷的地麵上。他身上那件倉促披上的錦緞棉袍早已在長途押解中沾滿汙穢,被繩索磨破,露出底下臟汙的中衣。赤足上滿是凍瘡和汙垢,頭髮散亂地披散著,夾雜著草屑塵土。昔日國公的威儀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在恐懼與寒冷中瑟瑟發抖、蜷縮成一團的囚徒。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押了多久。從金陵的國公府到這北朔苦寒之地的囚帳,一路顛簸,羞辱,饑寒交迫,時間的概念早已模糊。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完了。蕭徹那狠心的昏君,竟真的將他如貨物般送到了北朔!送到了那個可能是沈家賤人、對他恨之入骨的雲帥手中!
腳步聲,從帳外傳來。不疾不徐,沉穩而清晰,踏在凍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囚帳中,卻如同重鎚,一下下敲在林嵩瀕臨崩潰的心絃上。
帳簾被一隻戴著玄鐵護手的手掀開。寒風卷著雪沫率先灌入,讓那盞牛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幾乎熄滅。緊接著,一道玄甲覆身、披著黑色大氅的身影,走了進來。
雲驚凰。
她依舊戴著那副猙獰的玄鐵麵具,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大氅的兜帽拉得很低,陰影遮住了上半張臉,唯有麵具的輪廓和那點暗紅寶石,在搖曳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她身後,跟著那個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黑衣近衛——影七。
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林嵩驚恐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倒映出那道如同死神般的身影。他想往後縮,但身後就是冰冷的帳壁,無處可退。他想說話,想質問,想求饒,但喉嚨像是被凍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抽氣聲。
雲驚凰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目光透過麵具的眼孔,冰冷,漠然,如同看著一隻掙紮在蛛網上的、骯髒的蟲子。沒有憤怒,沒有激動,隻有一種近乎純然的、審視死物的平靜。這種平靜,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林嵩感到恐懼。
良久,她微微側首,對身後的影七示意了一下。
影七無聲上前,將一張矮幾和一把胡凳放在雲驚凰身後。雲驚凰緩緩坐下,姿態從容,彷彿這裡不是關押囚犯的汙穢之地,而是她的帥帳。影七則退到帳門邊,如同融入了陰影,但那雙冰冷的眼睛,始終鎖定在林嵩身上。
“林國丈,”雲驚凰終於開口了。聲音透過麵具傳來,低沉微啞,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久仰。”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刺入林嵩耳中。他渾身一顫,猛地掙紮起來,嘶聲道:“雲……雲帥!冤枉!老夫冤枉啊!是蕭徹!是蕭徹那昏君陷害老夫!是他要借刀殺人!雲帥明鑒!老夫對北朔絕無惡意!那些刺客,那些證據,都是蕭徹派人偽造的!是他想挑起戰端,又怕擔罵名,才栽贓給老夫啊!” 他語無倫次,將所有的罪責瘋狂地推向蕭徹,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雲驚凰靜靜聽著,等他喊得聲嘶力竭,才緩緩道:“是嗎?可本帥得到的證據,包括你與那日鬆部落私下聯絡的信件,你指使崔弼等人枉法構陷沈家的供詞,還有……你派人偽裝南朝禁軍,意圖行刺本帥,並嫁禍蕭徹的詳細計劃,似乎都指向你,林國丈。”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精準地剜開林嵩試圖掩蓋的膿瘡。
林嵩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灰一片。她……她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連崔弼的供詞,連與那日鬆的聯絡……難道……難道她真的是……
一個更加恐怖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湧現。他死死盯著那張玄鐵麵具,彷彿要將其看穿,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到底是誰?!你為何……為何對我林家,對當年舊事,如此清楚?!你……你是不是……”
雲驚凰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著冰冷的嘲諷。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微微抬手,用戴著護指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矮幾的桌麵。
“篤,篤,篤。”
規律的輕響,在寂靜的帳內回蕩,如同催命的更鼓。
“林國丈,”她慢條斯理地道,“本帥對你的辯解,沒有興趣。本帥隻需要……事實。通敵叛國的全部細節,構陷沈家的每一步操作,巫蠱案中的嫁禍手法,鷹嘴崖事件的幕後安排……所有,一切。”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麵具後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釘在林嵩驚駭欲絕的臉上:“說,你可以死得痛快些。不說……”
她沒有說完,但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已說明瞭一切。
林嵩渾身抖如篩糠,冷汗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破爛的衣衫。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眼前這個人,無論是北朔雲帥,還是別的什麼,都絕不會放過他。求饒無用,攀咬蕭徹也無用。
極度的恐懼,反而催生出一種扭曲的、破罐子破摔的瘋狂。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癲狂的光芒,嘶吼道:“好!我說!我全都說!但我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沈知意那個賤人?!你是不是沒死?!你告訴我!告訴我!!”
他死死盯著雲驚凰,彷彿要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去確認那個讓他寢食難安、最終招致滅頂之災的猜測。
雲驚凰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帳內隻有牛油燈芯偶爾爆裂的劈啪聲,和林嵩粗重絕望的喘息。
然後,在影七驟然銳利如刀的目光注視下,在搖曳昏暗的燈火中,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握住了玄鐵麵具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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