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如同架在文火上細細炙烤，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
自昨夜收到那份語焉不詳卻驚心動魄的密報後，蕭徹便再未閤眼。禦帳內燭火徹夜通明，映著他眼底愈發深重的青黑與血絲。他枯坐在帥案後，麵前攤開的北境輿圖彷彿變成了噬人的怪獸，每一個標註的山川關隘，都可能暗藏著致命的殺機。
癸七派出的探子如同夜蝠般在黑暗中穿梭，將零星的資訊斷續傳回。
“……北朔大營西南側‘鷹愁澗’附近，戌時前後，有異常鳥雀驚飛，疑似伏兵……”
“……那日鬆部落三支十人隊，申時末脫離日常巡牧範圍，去向不明……”
“……巴特爾營地方向，有輕微的金鐵整備之聲，持續約半個時辰……”
“……雲帥金帳戍衛於酉時三刻進行了一次非常規換防，部分麵孔陌生……”
破碎的、模糊的線索，拚湊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卻如同無數根細針，反覆刺戳著蕭徹緊繃的神經。時間一點點滑向密報中提示的“明後日”，也就是——今日！
他該做什麼？調兵遣將，直撲鷹愁澗，以“保護”為名介入？那無疑是向北朔宣戰，更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懷，將“刺殺”的罪名坐實在他頭上。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若雲驚凰真的遇刺，北朔大軍傾巢復仇，飲馬坡頃刻化為血海，他同樣難逃乾係，甚至可能被林嵩藉機扣上“勾結北朔叛逆、謀害己方統帥”的滔天罪名！
進退維穀，左右皆輸！
蕭徹煩躁地以拳抵額，指節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黑石峪那救命的一箭，是岩柱上那道玄甲收弓轉身的剪影，是金帳中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雲驚凰……她會如此輕易地中計嗎？以她展現出的心智與手段，北朔內部的異動，她不可能毫無察覺。那份語焉不詳的密報，來得也太過“及時”，就像……就像有人刻意要讓他知道，但又不想讓他知道得太清楚。
一個冰冷的、近乎直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
這會不會……本身就是雲驚凰的局？
一個引蛇出洞，將北朔內部反對勢力與南朝幕後黑手一併揪出，同時還能進一步逼迫他蕭徹、離間他與林氏乃至南朝朝臣關係的……絕殺之局？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那女人的心思之深、算計之遠、對自己也夠狠的程度，簡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而她對自己這邊動向的預判，也精準得可怕！
那麼，他此刻的焦急、猶豫、進退兩難，是否也早已在她的計算之中？
“陛下！”帳簾猛地被掀開，王閣老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進來，老臉上滿是驚惶與難以置信的震怒，手中緊緊攥著一封染著些許塵泥的緊急軍報，“北朔……北朔方纔遣快馬急報，並……並送來此物！”
蕭徹霍然起身，心臟驟縮：“說！”
“北朔來使稱，一個時辰前，雲帥於鷹愁澗附近巡查水源時，遭遇不明身份刺客伏擊！刺客人數不詳，所用箭矢、部分遺落物品，皆指向……指向我南朝禁軍！雲帥本人身中兩箭，其中一箭傷及肺腑，性命垂危！北朔大軍已全麵戒嚴，群情激憤！”王閣老的聲音都在顫抖，將手中軍報和一個小布包重重放在帥案上。
蕭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強扶住案角才站穩。中箭？重傷垂危？這……！
他一把抓過軍報，目光急速掃過。北朔方麵的措辭極其嚴厲，控訴南朝“背信棄義”“卑鄙行刺”，要求南朝方麵立刻給出交代，交出主謀，否則“必揮師南下，血債血償”！而隨軍報送來的布包裡，赫然是幾枚染血的、明顯是南朝製式的三棱破甲箭鏃，以及半幅繪製粗糙、卻標註著南朝大營附近巡防間隙的地圖碎片！
證據確鑿！至少表麵上看，無可辯駁！
一股寒意夾雜著怒火，直衝蕭徹頂門。林嵩！一定是他！他真的動手了！而且做得如此“乾淨利落”，把屎盆子結結實實扣在了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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