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來了。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卻在短短一夜之間，將整個金陵皇城覆上一層鬆軟而冰冷的白。承影殿的琉璃瓦被雪色覆蓋，飛簷下的銅鈴凝著冰晶，風過時，隻發出沉悶的輕響，再無往日的清脆。殿內炭火燒得足，地龍也熱，可沈知意依舊覺得有一股寒意，從骨髓深處一絲絲地滲出來，那是“朱顏殤”殘餘的毒性，與這嚴冬勾結，格外難熬。
福海已在她身邊伺候了月餘。老人確實話少，手腳卻極穩當，眼神裡總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後的瞭然與謹慎。承影殿外的大小動靜，經由他看似不經意的稟報，總能梳理得條理清晰。哪個宮的宮女與侍衛有私，哪位貴人又剋扣了下人月例，內務府新進了一批江南的銀霜炭，大半都徑直送去了林貴妃的“芷蘭宮”……瑣碎，卻讓她對這座宮廷的肌理，觸控得越發清晰。
偶爾，福海會在她屏退左右、獨自看書時，悄無聲息地添上一盞熱茶，或是在她望著窗外雪景出神時，用極低的聲音，提一句“東六宮靠北牆根的那條夾道，雪天少人走，但通往禦花園西角門的路還算乾淨”，或是“奴才聽聞，先帝晚年，曾命人修葺過西苑的觀星台，台基下似乎另有乾坤”。這些話，他說得平淡，沈知意聽得也平靜，隻是指尖在書頁或杯盞上輕敲的節奏，會微微變化。
她在等。等一個能將這宮中耳目與宮外世界連線起來的機會。一個看似合理、不易引人懷疑的缺口。
這個機會，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令人齒冷。
這日清晨，雪後初霽，陽光慘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沈知意剛用過早膳，那碗溫熱的“九珍養榮湯”照例由薑嬤嬤捧上，她麵不改色地飲盡，壓下喉間翻湧的甜腥氣。藥效似乎已有些適應，那摧心蝕骨的劇痛不再每日發作，隻是那股冰寒，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不去。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宦官尖利變調的呼喊：“陛下！陛下！不好了！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心悸之症又犯了！這次來勢洶洶，嘔了血，昏厥過去了！”
承影殿距離蕭徹日常起居的乾元殿不遠，這呼喊聲清晰地穿透寒風，送了進來。
沈知意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落在抄錄了一半的《心經》上，汙了“無掛礙”三字。她抬眼，看向薑嬤嬤。薑嬤嬤垂眸，臉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但不過一刻鐘，乾元殿那邊的喧囂便蔓延開來。太醫急匆匆地被宣召，宮人往來奔走，整個宮廷似乎都被“芷蘭宮”那位主子的病勢牽動了神經。
午時剛過，乾元殿便來了傳旨太監，宣皇後覲見。
沈知意更衣前往。踏入乾元殿暖閣時，濃烈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撲麵而來。蕭徹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明黃的袍角垂地，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可那背影透出的緊繃與壓抑的怒氣，卻讓暖閣裡的溫度都低了幾度。
幾名太醫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廢物！”蕭徹終於轉過身，臉上是山雨欲來的陰鷙，目光如刀，刮過那幾個太醫，“區區心悸之症，太醫院調理了數月，非但不見起色，反而愈發沉重！今日竟至嘔血昏厥！朕養你們何用！”
“陛……陛下息怒！”為首的太醫以頭搶地，聲音發顫，“貴妃娘娘此症，乃心脈先天羸弱，鬱結於心，加之近日天寒……尋常湯藥，隻能暫緩，難以根治啊！”
“難以根治？”蕭徹冷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朕不要聽這些！朕隻要婉兒安然無恙！說，究竟如何才能根治！”
太醫們麵麵相覷，其中一位年紀最長的，顫抖著抬起頭：“啟稟陛下，臣等翻閱古籍，曾見一法。需以極北苦寒之地、千年雪峰之巔所產的‘雪頂紫芝’為主葯，配以七七四十九味珍稀輔材，煉製‘九轉護心丹’，或可溫養心脈，固本培元，解此沉痾。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那‘雪頂紫芝’，生於絕壁冰縫，百年難得一見，採摘更是兇險萬分，非人力可輕易得之。且……即便僥倖得之，煉藥也需時日，貴妃娘娘鳳體，恐……恐難久等。”老太醫說完，深深伏地，不敢再看蕭徹臉色。
暖閣內一片死寂。炭火爆出輕微的劈啪聲，格外刺耳。
蕭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一揮袖，案幾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碎裂聲刺耳。“雪頂紫芝……又是這等虛無縹緲之物！”他煩躁地在暖閣內踱步，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又掃過靜靜立在門邊、彷彿一尊背景般的沈知意，那眼神裡的焦灼與暴戾，幾乎要化為實質。
沈知意垂眸，看著地上四濺的瓷片和茶漬，心緒卻如冰封的湖麵。林婉兒的心悸之症，她早有耳聞，真真假假，難以分辨。但此刻，這“病”來得如此兇猛，時機如此“巧妙”，所求之物又如此“難得”，若說其中沒有算計，她是不信的。
這“雪頂紫芝”，恐怕不隻是一味葯，更是一個試探，一個局。試探蕭徹對林婉兒的重視程度，也……為她沈知意設下的，另一重枷鎖或陷阱。
果然，蕭徹停下腳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算計，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屬於帝王的冷酷決斷。
“皇後。”他開口，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貴妃之疾，關乎國本。雪頂紫芝，勢在必得。”
沈知意心頭一跳，麵上卻依舊平靜，屈膝：“陛下所言極是。臣妾亦深為貴妃妹妹憂心。隻是此物難求，陛下可是要派遣禁軍精銳，前往北境尋覓？”
“禁軍？”蕭徹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北境遼闊，雪峰無數，禁軍人生地不熟，無異於大海撈針。且調動禁軍，非同小可。”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緊緊鎖住她：“朕聽聞，京郊‘相國寺’的慧明大師，年輕時曾雲遊四方，尤其對北地山川物產頗有研究。且寺中藏有前朝流傳下來的《北境異物誌》，或可從中尋得紫芝蹤跡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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