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徹在禦帳中枯坐到日影西斜。
帳內炭火早已熄滅,殘留的灰燼散發著最後一絲微弱的餘溫,隨即被從門簾縫隙鑽入的寒氣吞噬。冰冷,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終凝結在胸腔深處,比飲馬坡的朔風更刺骨。雲驚凰最後那番凜然怒斥,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反覆穿刺著他的耳膜與心神。
“非因私怨……是要將這腐爛發臭的毒瘤,徹底剜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對他先前所有基於“沈知意復仇”猜想的無情嘲弄。他將個人的悔恨與恐懼,投射到一位雄圖大略的敵國統帥身上,顯得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難道真的錯了?
那個側首執韁的熟悉弧度,那些機巧香料中隱含的舊日痕跡,王閣老密報裡的“似曾相識”,乃至黑石峪那匪夷所思的救命一箭……所有這一切,難道真的隻是巧合,隻是他因內心巨大空洞而產生的瘋狂臆想?
蕭徹緩緩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不,不能就這麼被牽著鼻子走。雲驚凰的反應太完美,太無懈可擊,反而透著一股刻意。她急於撇清與南朝舊事的關聯,將一切歸於政治清算,恰恰說明她不願、或者說不能,讓自己與“沈知意”產生任何聯絡。
癸七的調查尚未有迴音,林國丈那邊的鐵證也需要時間挖掘。他不能幹等。或許,該從其他角度,尋找蛛絲馬跡。
他想起一個人——趙崢,趙將軍。黑石峪一戰,趙崢率輕騎側翼包抄,作戰勇猛,指揮也得當。更重要的是,此人出身寒門,曾受林氏打壓,當年沈知意暗中傳遞林氏剋扣軍餉線索,正是送到了他的手中。他對林氏有天然惡感,且是少數曾在沈家尚未徹底倒台時,與沈家有過些許往來的軍中將領。他對沈家,對沈知意,是否留有印象?
而且,趙崢今日也在黑石峪。他是否……看到了什麼?
“來人。”蕭徹的聲音在空曠冰冷的帳內響起,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一名影衛如同鬼魅般現身:“陛下。”
“傳趙崢,單獨來見朕。要隱秘。”
“是。”
……
約莫一刻鐘後,趙崢掀簾入帳。他卸去了甲冑,隻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藏青勁裝,風塵僕僕之色未褪,眉宇間卻帶著軍人特有的剛毅與沉肅。見到蕭徹,他一絲不苟地行軍禮:“末將趙崢,參見陛下。”
“免禮。”蕭徹指了指一旁的胡凳,“坐。今日之戰,辛苦趙將軍了。”
“分內之事,不敢言苦。”趙崢並未立刻坐下,身姿依舊挺拔。
“黑石峪地形複雜,北朔遊騎狡詐,趙將軍能迅速完成包抄,雖未能全殲,卻也逼退了敵軍,可見用兵之能。”蕭徹語氣平和,如同尋常的戰後總結與勉勵,“朕記得,你部常年駐守西線,對北境戰法,可還適應?”
趙崢略微放鬆了些,答道:“回陛下,北朔騎兵剽悍迅捷,尤擅利用地形遊擊,與西線諸部戰法確有不同。然萬變不離其宗,末將近日觀察,北朔軍紀嚴明,號令統一,尤其是那位雲帥麾下的‘蒼狼’、‘赤焰’等精銳,進退有度,配合默契,實乃勁敵。”
他提到雲帥時,語氣自然,並無太多額外情緒,彷彿隻是在評價一個值得重視的對手。
蕭徹眸光微動,狀似無意地問道:“哦?趙將軍對北朔軍陣觀察倒是細緻。今日陣前,你可曾留意到那北朔雲帥?”
趙崢頓了頓,似乎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問起這個。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雲帥……末將隻是遠觀。其人身處中軍,玄甲麵具,氣勢迫人。黑石峪戰時,末將專註於側翼合圍,並未過多關注中軍動向。”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末將倒是注意到雲帥身邊那位近衛首領。”
“近衛首領?”蕭徹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有何特別?”
趙崢眉頭微蹙,似乎在回憶:“那人也是一身黑衣,麵容普通,但身形步法極為矯健,始終護衛在雲帥側後三步之內,如影隨形。最令末將注意的是……他的眼神。”
“眼神?”
“是。”趙崢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確定,“混戰之中,末將曾有一次策馬衝殺,距離雲帥所在岩柱稍近。偶然一瞥間,看到那黑衣首領正望向陛下您當時所在的方位……”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