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與金陵截然不同。
沒有江南水汽的溫潤黏膩，更沒有宮廷熏香的甜膩暖意。這裡的風是硬的，糙的，像打磨過的砂石，裹挾著戈壁的塵土、衰草的澀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來自更北方雪原的凜冽寒意，毫無遮攔地呼嘯而過，抽打在臉上，刺得人生疼。天空倒是極高極遠，一片沉鬱的鋼藍色，幾縷稀薄的雲被扯得細長，如同戰場上遺落的破碎旌旗。舉目四望，天地蒼茫，儘是黃褐與灰敗的色調，連綿的矮丘像巨獸僵臥的脊背，唯有遠方隱約可見的落雁關殘破城牆，如同大地上一道尚未癒合的猙獰傷疤。
蕭徹立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之上，一身玄色織金常服外罩了件墨狐皮大氅，卻仍覺那寒氣無孔不入，順著鎧甲的縫隙、衣袍的下擺，絲絲縷縷地鑽進骨子裡。這不是金陵宮廷裡那種可以炭火驅散的濕冷，而是一種乾燥的、霸道的、彷彿能凍結血液的酷寒。他身後，隨行的文武官員、精銳禁衛，無不麵色凝重，屏息肅立，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愈發襯得這片土地空曠死寂得令人心悸。
這裡，是距離落雁關三十裡的“飲馬坡”，也是此次雙方約定的二次和談地點——一處地勢相對平緩、視野開闊的緩衝地帶。南朝大軍在坡南紮營，連綿的營帳如同鐵灰色的蘑菇，森嚴的矛戟在稀薄日光下泛著冷光。而坡北，約五裡之外，北朔的軍陣早已嚴陣以待。
蕭徹的目光，越過中間那片枯草萋萋、遍佈礫石的無人地帶，牢牢鎖定在北朔中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麵高高矗立、在風中狂舞的帥旗。玄黑為底，似吞噬光線的夜幕，旗幟中央，以金線綉著燃燒的火焰紋，火焰之中，一隻銀色的鳳凰昂首展翅，振翼欲飛——北朔雲帥旗。那銀凰綉工精湛，在陰沉天光下依然流轉著冷冽的光澤，姿態睥睨，彷彿隨時會破旗而出，翱翔於這蒼涼天地之間。旗幟之下，北朔軍陣肅穆無聲，騎兵與步兵交錯列隊，陣型嚴謹得如同鐵板一塊，人馬皆靜，唯有一股剽悍沉穩、凝若實質的殺氣，隔著數裡之遙，依舊撲麵而來。
而這一切肅殺氣象的核心，便是帥旗之下，那匹通體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駿戰馬，以及馬背上，那道玄甲覆身的身影。
距離太遠，麵目自是模糊不清。但那身影的輪廓，卻異常清晰地烙印在蕭徹的瞳孔中。
身量似乎比尋常男子略顯纖細，卻挺拔如鬆，穩穩端坐於馬鞍之上，與座下躁動不安的駿馬渾然一體。一身玄色鎧甲並非南朝常見的華麗式樣，線條冷硬簡潔，肩甲、護臂處有淩厲的稜角，在灰暗天光下折射出幽暗的金屬光澤，如同蟄伏的猛獸鱗甲。臉上，那副傳聞中的玄鐵麵具，即便隔著數裡，依舊能感受到其猙獰威嚴的造型，黑洞洞的眼眶部位，彷彿深不見底的寒潭。
雲驚凰。
北朔數十萬大軍的統帥，令南朝接連損兵折將、朝野震動的“雲帥”，此刻就在那裡，安靜地，卻又充滿存在感地，立於萬軍之前。
蕭徹的心臟，不受控製地急促跳動起來。他接過身旁內侍顫抖著遞上的千裡鏡——這是工部珍藏的西洋舶來精品，視物極遠極清——緩緩舉到眼前。
冰涼的銅質鏡筒貼上眼眶，遠處的一切瞬間被拉近、放大。
首先看到的，是那麵具。玄鐵打造，覆及鼻樑以上大半臉頰，造型確如探報所言，似獸非獸，線條粗獷而猙獰，邊緣鐫刻著細密繁複的北朔蒼狼紋，卻又在眉心處，嵌著一枚極小、卻流光溢彩的暗紅色寶石，如同第三隻冰冷無情的眼睛。麵具之下，僅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雙……
蕭徹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即便隔著千裡鏡，即便有麵具的陰影遮擋，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實質。不是想象中的暴戾兇殘，也不是蠻夷常見的混沌矇昧。那目光是冷的，靜的，深不見底，如同萬年不化的冰川核心，又如同暴風雨前極度壓抑的海麵，平靜之下蘊藏著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此刻，那目光似乎正透過千裡鏡，穿越數裡的空間，遙遙地，精準地，與他對上！
蕭徹持鏡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那不是審視，不是挑釁，甚至沒有太多屬於“敵人”的激烈情緒。那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一種居高臨下的俯瞰，彷彿他蕭徹，他身後的數萬南朝大軍，乃至這飲馬坡、落雁關，都不過是棋盤上亟待清理的棋子，引不起絲毫波瀾。
這種目光……這種將一切掌控於心、冷靜到極致的目光……
蕭徹猛地閉上眼睛，甩開那瞬間心悸的感覺。不，不可能。一定是錯覺，是距離和鏡片扭曲帶來的錯覺。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再次舉起千裡鏡，這一次，他的視線避開了那雙眼睛，仔細打量起對方的其他細節。
鎧甲是合身的，每一片甲葉都貼合著身形，看得出是精心打製。握韁的手，戴著同樣玄色的金屬護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控著韁繩。身姿挺拔，肩背的線條在鎧甲下顯得利落而充滿力量感……
就在這時，北朔軍陣側翼似乎傳來一陣輕微的馬匹騷動，像是有什麼小型的傳令兵在移動。帥旗之下，那玄甲身影似乎微微側首，朝著騷動方向瞥了一眼，旋即，握著韁繩的手腕幾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調整了一下馬頭朝向，以便更好地觀察側翼情況。
一個極其細微、自然而然的動作。
看在蕭徹眼裡，卻如同九天驚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側首的角度！那執韁時手腕轉動的弧度！那調整姿態時肩頸微微傾斜的線條！
無數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瘋狂湧上心頭——
禦書房，窗邊，沈知意側身為他研磨，聽到他問話時，也是這樣微微側首，露出清晰的下頜線與一段白皙的脖頸……
宮苑小徑，她跟在他身後半步，遇到岔路宮人請安時，她也會這樣稍稍偏頭望去，肩頸的弧度優雅而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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