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的二月末，連風都帶著鐵鏽與冰雪將融未融的腥氣。金帳內的談判，已進入了最核心、也最針鋒相對的階段。
巨大的牛油火盆燒得劈啪作響，躍動的火光映照著分坐兩側的南朝使團與北朔文武。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形的壓力。連日來的唇槍舌劍，已讓雙方都有些疲憊，但眼神中的警惕與較量，卻愈發銳利。
王閣老坐在使團首位，儘管連日勞心費力，麵色更顯疲憊，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歷經風霜卻不曾彎曲的老鬆。他手中的茶盞早已涼透，卻未曾飲過一口，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高台之上，那個玄鐵覆麵的身影。
雲驚凰今日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玄色錦袍，袍角用銀線綉著振翅欲飛的凰鳥暗紋，在火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麵具後的視線，透過細長的眼孔，淡漠地掃過下方南朝使團眾人，最終定格在王閣老臉上。
“王閣老，”她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依舊是那經過處理的低沉沙啞，卻比前幾日更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連日商討，貴我雙方於邊境現狀、商道往來、乃至戰俘交換等細務，已大致議定框架。然，若要談‘長久和平’，僅止於此，恐怕……遠遠不夠。”
帳內頓時一靜。所有北朔臣屬的目光都變得銳利起來，而南朝使團成員的心，則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他們知道，真正的難題，要來了。
王閣老放下涼透的茶盞，神色不變：“雲帥有何高見，但請直言。”
雲驚凰微微抬手，侍立在側的影七立刻上前，將一卷早已準備好的、以羊皮製成的文書，雙手遞到她麵前。她沒有接，隻是用指尖點了點那捲羊皮。
影七會意，展開羊皮卷，麵向南朝使團，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開始宣讀：
“北朔王庭，致南朝皇帝陛下：為求南北長久安寧，百姓免遭兵燹之苦，特議定和約如下——”
“第一條：南朝須即刻、永久割讓落雁關、飛狐隘、黑水城三處關隘城池及其轄地百裡，歸入北朔版圖。此三地為南北鎖鑰，交割之後，雙方以此為界，重修邊牆，駐軍退至新界之後。”
第一條念出，南朝使團中已是嘩然！落雁關乃新失之地，或許還可“商議”，飛狐隘、黑水城卻是南朝北境經營多年的重要軍鎮，地勢險要，人口繁庶，豈能輕言割讓？還要百裡轄地！
“第二條：於現有互市基礎上，增開‘白狼口’、‘青石峽’、‘野馬川’、‘黃沙渡’、‘燕子磯’五處為永久互市榷場，由北朔王庭派官管理，南朝商旅入市，稅賦減半，北朔商旅入南朝市，稅賦全免。南朝須保障五處榷場至龍城商道安全暢通。”
五處榷場！皆位於南朝境內戰略要衝或富庶之地！稅賦差異如此懸殊，無異於經濟上的單向掠奪！
“第三條：南朝每年歲貢，於舊額基礎上，增加黃金五千兩，白銀十萬兩，上等絹帛五萬匹，精鐵十萬斤，糧食五十萬石。另，需輸送精通農事、水利、匠作、醫藥之南人技工各百名，入北朔效力，為期十年。”
歲貢倍增！還要輸送寶貴的技術人才！這簡直是**裸的勒索與人才掠奪！
帳內北朔眾臣不少人眼中已露出興奮或貪婪之色，而南朝使團眾人，則個個麵色鐵青，有年輕氣盛的隨員幾乎要按捺不住，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王閣老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但他依舊保持著表麵的鎮定，隻是那雙老眼，已銳利如刀，直視高台：“雲帥，此等條款，恐非和約，而是……戰書。”
雲驚凰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麵具，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王閣老此言差矣。戰書，是用刀箭寫的。這和約，是用筆墨寫的。孰輕孰重，閣老當能分辨。”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寒，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地，“況且，我北朔兒郎的血，不能白流。李崇兩萬精銳的性命，韓固將軍的屈辱被俘，還有我北朔商旅往日被無故扣押盤剝的損失……這些，難道不該有個說法？本王提出的，不過是讓南朝，為自己過往的‘失誤’與‘傲慢’，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將“失誤”與“傲慢”咬得極重，彷彿在刻意強調著什麼。
王閣老深吸一口氣，正要反駁。
影七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念出了那最石破天驚、也最惡毒的一條：
“第四條：為表南朝求和之誠意，確保北朔不再受南朝內部奸佞蠱惑侵擾，南朝須即刻將通敵叛國、貪墨軍餉、構陷忠良、禍亂朝綱之元兇——原南朝國丈林嵩及其直係族裔、核心黨羽共三十七人，全數緝拿，押解至北朔龍城，交由北朔王庭‘審問’處置！此乃和約生效之前提，不容商議！”
“轟——！”
這一條，如同驚雷炸響，不僅在南朝使團中掀起滔天巨浪，連不少北朔臣子都露出了驚愕之色！指名道姓，索要南朝重臣及其全家黨羽！這已不是簡單的羞辱，這是要將南朝的臉麵、連同其內部最深的膿瘡，一起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荒謬！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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