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霽,難得的冬日陽光透過高窗欞,在文華殿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幾道蒼白而冰冷的光柱。然而,殿內廷議的氣氛,卻比連日的陰雪天更為凝重晦暗。
蕭徹端坐禦座,麵色沉靜,目光如古井無波,唯有案下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偶爾無意識地蜷縮一下,泄露出一絲潛藏極深的心緒不寧。那“自鳴戲閣”與“雪嶺凝神香”帶來的刺骨寒意與驚心動魄的聯想,如同陰魂不散的夢魘,糾纏了他整整兩日。他強令自己將精力投注於朝政,尤其是即將成行的北朔使團事宜,但那種被無形之手窺視、撥弄的感覺,卻愈發清晰。
今日廷議,本該著重商議使團最後的成員構成、攜帶國書條款細則、以及沿途護衛等具體事宜。王閣老作為清流領袖、使議的首倡者,已擬定了一份詳盡穩妥的方案,正待呈報。
然而,未等王閣老出列,一個洪亮中帶著急迫的聲音便搶先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兵部左侍郎,林國丈的得意門生,姓鄭,麵白微須,此刻卻因激動而臉色泛紅。他手持玉笏,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北朔雲帥,狡詐兇殘,連奪我關隘,屠戮我將士,氣焰囂張已極!近日更有邊報,其於北朔境內大肆整軍,操練新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派遣使團,示弱議和,恐非但不能暫緩其兵鋒,反會助長其驕狂之氣,視我大雍軟弱可欺!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暫緩遣使,速速整備大軍,以雷霆之勢北伐,方是正理!”
此言一出,猶如冷水濺入油鍋。主戰派的武將和部分依附林氏的文臣立刻紛紛附和:
“鄭侍郎所言極是!議和便是示弱!我天朝上國,豈可向一蠻夷女帥低頭?”
“李將軍血仇未報,落雁關仍懸敵旗,此時議和,將士寒心,國威何存?”
“那雲帥用兵如妖,豈會真心議和?不過拖延時間,窺我虛實罷了!”
聲浪一時高漲。王閣老花白的眉毛緊緊蹙起,持笏的手穩如磐石,卻並未立刻反駁,隻是冷眼看著。他身邊的清流官員和部分務實派臣子則麵露憂色。
蕭徹的目光淡淡掃過慷慨陳詞的鄭侍郎,又掠過那些激憤附和的麵孔,最後,似是不經意地,落在了文官班列靠前、一直垂首沉默的林國丈身上。
林嵩,林國丈。年過五旬,保養得宜,麵皮白凈,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紫色官袍襯得他頗有幾分儒雅氣度。隻是此刻,他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殿中的激烈爭論與他全然無關。唯有那攏在寬大袍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蕭徹心中冷笑。這齣戲,演得未免太刻意了些。鄭侍郎不過是馬前卒,真正的推手,是這位看似沉穩、實則已如驚弓之鳥的國丈大人。
自落雁關失守、李崇兵敗以來,蕭徹雖未公開深究當年舊案,但暗中清洗林氏黨羽、提拔寒門與清流的動作並未停止。林國丈在朝中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尤其是兵權與邊鎮人事,幾乎被蕭徹借著戰敗問責的機會換了一茬。此番議和之議若成,南北緊張局勢緩和,他林氏依靠邊境摩擦和軍需貪墨攫取利益的渠道將進一步被堵塞,更可怕的是,一旦雙方接觸增多,當年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尤其是與已覆滅的“灰狼部”的牽連,是否會被翻出?
林國丈怎能不慌?他必須阻止議和,必須將皇帝的注意力拉回“主戰”軌道,將水攪渾,最好能引發一場大戰,讓一切重新回到混亂與消耗中,他才能繼續從中漁利,鞏固搖搖欲墜的權勢。
“北伐?”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主戰派的喧囂。出列的是戶部那位王澈侍郎,他麵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事實力量,“鄭侍郎主張北伐,想必已替兵部、戶部籌足了百萬大軍的糧草、千萬兩的軍餉、以及足以支撐一場至少半年戰事的軍械儲備?去年江南水患賑災款項尚有缺口,今春北境雪災需撥款安置流民,各地倉儲情況鄭侍郎可曾詳查?若無充足準備,貿然興數十萬之師,非但不能雪恥,恐將動搖國本,重蹈李將軍覆轍!”
王澈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不少盲目熱血的主戰派頭上。糧草、軍餉、器械,這是最現實的問題。主戰派一時語塞。
鄭侍郎臉色漲紅,強辯道:“王侍郎何必長他人誌氣!糧餉可以籌措,器械可以趕製!難道就因為些許困難,便要對那女魔頭卑躬屈膝?陛下!臣聞北朔內部亦非鐵板一塊,雲帥重用南人,推行所謂新政,已引起部分北朔貴族不滿。若我大軍壓境,施以離間,許以重利,未必不能從內部分化瓦解……”
“夠了。”蕭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爭論。他目光落在林國丈身上,“國丈,你以為如何?”
林嵩彷彿這才從沉思中驚醒,緩緩出列,躬身一禮,聲音沉穩:“陛下,老臣以為,鄭侍郎忠勇可嘉,王侍郎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言。北伐與否,關乎國運,確需慎之又慎。”他頓了頓,話鋒微轉,“然則,雲帥之患,確如鄭侍郎所言,不可小覷。其對我朝內情之熟悉,用兵之詭詐,遠超尋常蠻帥。議和……恐真如鄭侍郎所言,反中其緩兵之計。老臣愚見,或可雙管齊下:一方麵,使團照常派出,以示我朝氣度,亦可探其虛實;另一方麵,陛下可下旨,命北境諸軍加緊整備,選拔精銳,囤積糧草於前沿關隘,做出隨時可戰的姿態。如此,進可攻,退可守,且能給那雲帥施加壓力,使其在談判桌上不敢過於放肆。”
一番話,聽起來麵麵俱到,既不得罪主戰的激進派,也照顧了主和的務實派,更隱含了繼續維持邊境緊張、讓他林氏相關勢力繼續掌控部分資源的意圖。
蕭徹心中明鏡似的,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頷首:“國丈老成謀國,此議……可酌情考量。” 他並未明確採納,留下了轉圜餘地。“使團之事,仍按王閣老所擬章程加緊籌備,不得延誤。北境防務,著兵部、五軍都督府重新擬定方略,三日內呈報。退朝。”
“退朝——!”司禮太監高唱。
百官山呼,心思各異地魚貫退出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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