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臘月十八。金陵。
距離鎮北將軍李崇率兩萬京營精銳誓師北上，不過旬日。
景陽殿的早朝，氣氛比落雁關失守那日更加凝滯。殿外的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霾。空氣又濕又冷，嗬氣成霧，卻遠不及殿內那無聲瀰漫的寒意刺骨。
禦座之上，蕭徹依舊一身玄黑常服，未戴冕冠，墨玉簪束髮，更顯得麵容清臒，稜角分明。他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視著下方垂首肅立的百官，那平靜之下，卻彷彿有熔岩在無聲翻湧。他的手邊禦案上，空無一物，沒有奏章，沒有軍報，隻有一塊冰冷光滑的墨玉鎮紙，被他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著。
就在昨日深夜，八百裡加急再至。
不是捷報。
兵部尚書出列時，腳步似乎都有些虛浮，捧著軍報的手抑製不住地微顫。他不敢看禦座，隻盯著手中捲軸，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臣……臣啟奏陛下。征北都督、鎮北將軍李崇急報：我軍於臘月十五日抵近落雁關，關城戒備森嚴。李將軍本欲休整一日，次晨攻城。然……然當夜醜時，關內突起大火，殺聲震天，似有內亂。李將軍恐是誘敵之計，未敢輕動，隻派斥候探察。斥候回報，見關城北門似有鬆動。至寅時初，火光稍歇，北門竟……竟洞開，有零星潰兵模樣之人奔出，呼喊‘韓將軍舊部反正，速速接應’……”
兵部尚書唸到這裡，聲音頓了頓，嚥了口唾沫，額角已見冷汗。
殿中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浸透脊椎。
“李將軍與眾將商議，疑竇叢生，然戰機稍縱即逝。遂分兵五千為先鋒，由副將周猛率領，試探入關接應。大軍於關外三裡列陣，以為後援。” 兵部尚書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快，彷彿急於將這噩夢般的敘述完成，“先鋒入關半刻，喊殺聲驟起，遠比之前猛烈！關門轟然閉合！隨即關牆之上，火把齊明，箭如飛蝗而下，直射關外我軍大陣！更有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北朔輕騎，自兩側山林中呼嘯而出，迂迴側擊我軍後翼……”
“夠了。”蕭徹的聲音打斷了他，不高，卻像一把薄冰凝成的刀，瞬間割斷了那令人窒息的敘述。
兵部尚書噤聲，汗流浹背。
蕭徹的手指在墨玉鎮紙上停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抬眼，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武官班列中，一個匍匐在地、甲冑殘破、渾身血汙與塵泥的身影。那人鬚髮散亂，肩頭裹著滲血的骯髒布條，正是昨夜隨殘兵拚死逃回、被緊急帶入宮的敗軍之將——李崇麾下的另一名副將，趙康。
“趙康。”蕭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抬起頭，看著朕。把你們看到、聽到、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再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許漏。”
趙康渾身一抖，艱難地抬起頭。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皮肉外翻，尚未癒合，讓他原本還算端正的麵容顯得猙獰而淒慘。眼中布滿了血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尚未散去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發出嗬嗬的氣音，好半晌，才嘶啞著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
“陛……陛下……末將……末將……”他喘息了幾下，眼神渙散了一瞬，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火光衝天、血肉橫飛的噩夢之夜。
“關……關門關上的時候……聲音……像山塌了一樣……”趙康的聲音開始斷續，卻帶著一種身臨其境的戰慄，“周猛將軍和五千兄弟……全陷在裡麵了……喊殺聲……不是交戰，是屠殺！我們離得近，聽得真切……那聲音……北朔人沖陣的吼聲裡，夾著我們自己兄弟的慘叫……還有……還有……”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瞳孔收縮：“還有笑聲！有一個女人的笑聲！很冷……隔著那麼遠，穿過喊殺聲傳過來……像……像冰珠子砸在鐵板上！關牆上舉火把的北朔兵都在狂喊……喊的是……是‘雲帥神機！’”
“雲帥”二字出口，殿中許多文官武將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趙康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的魔障，語速加快，聲音卻更加飄忽：“箭……他們的箭，不對勁！不是拋射，是平射！從那麼高的關牆上，幾乎直著往下紮！力道大得嚇人，我們的盾牌……精鐵包木的大盾，像紙糊的一樣，一箭就能射穿！箭頭……帶倒鉤，三棱的，放血槽深得邪性……中箭的兄弟，沒幾個能救回來……”
他猛地抬起完好的那隻手，捂住臉，指縫間溢位壓抑的嗚咽：“然後……兩側林子裡的騎兵就衝出來了……不是衝鋒，是……是驅趕！像牧人趕羊一樣，用箭，用投矛，逼著我們往中間擠……陣型全亂了……李將軍下令結圓陣，可是……可是他們有一種奇怪的火器，丟過來，落地就炸，聲音不大，但冒濃煙，辣眼睛，嗆鼻子……馬全驚了……”
“李將軍呢？”蕭徹的聲音冷冷插入，像一盆冰水澆在趙康頭上。
趙康一個激靈，放下手，臉上血淚模糊：“李將軍……李將軍親率親衛試圖穩住中軍，被……被一隊黑甲騎兵盯上了。那隊騎兵人數不多，也就百來人，但……但太凶了。為首的那個，沒戴頭盔，臉上……好像有道疤，眼神……像狼，不，像毒蛇……他們用的不是長兵，是短刀和一種會轉彎的飛索，專削馬腿，割喉嚨……李將軍的坐騎被砍倒，他摔下來……末將離得遠，隻看見……看見那疤臉漢子策馬過去，俯身……一刀……就一刀……”
趙康說不下去了，伏地痛哭，肩膀劇烈聳動。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趙康壓抑的哭聲和炭火爆裂的劈啪聲。
五千先鋒全軍覆沒。主將李崇陣亡。兩萬精銳，逃回者不足八千，且大多帶傷，建製潰散，軍械丟棄無數。這已不是失利，而是一場近乎恥辱的慘敗。對手甚至沒有動用落雁關的全部守軍，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南朝援軍的屠殺表演。
“那個女人……”蕭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那個笑聲……你在關牆上，可曾看見她？”
趙康哭聲一滯，抬起淚眼，茫然地回想，隨即搖頭：“沒……沒看清臉。火光太亂，她又站在關樓最高處，戴著……戴著那個嚇人的鐵麵具。但是……”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某個極其細微、卻又令人印象深刻的細節，“她好像……一直沒怎麼動。就站在那裡，看著下麵。手裡……好像拿著個東西，反光，像是……像是望遠鏡？對，就是番邦進貢過的那種千裡鏡！她在看……她在看我們怎麼死！”
趙康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和恐懼：“後來……後來我們潰敗，後撤的時候，我……我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猛地抱住頭，彷彿那一眼的景象灼傷了他的眼睛，“關樓上，火把映著她那鐵麵具，黑乎乎的，兩個眼洞……她就那麼看著我們逃，手裡的千裡鏡放下了……然後……然後她抬起手，對著我們潰逃的方向，好像……好像隨意地揮了一下……就像……就像拂掉衣袖上的灰塵……”
“噗通”一聲，趙康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和精神，癱軟在地，暈厥過去。
宦官慌忙上前將他拖下。
大殿再次陷入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敗將的描述，遠比冷冰冰的軍報數字更加鮮活，也更加……錐心。那詭異的戰術，那犀利的箭矢，那從未見過的火器，那驅趕羊群般的冷酷，那疤臉兇悍的敵將，還有……關樓上，那個戴著玄鐵麵具、如同觀賞戲劇般俯瞰屠殺、最後輕描淡寫拂袖的“雲帥”。
許多文官臉色慘白，武將則麵沉似水，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卻也不可抑製地流露出一絲……駭然。這雲帥用兵，已不止是“詭譎”，更是將人心、地形、情報、乃至敵方將領的心理都算計到了極致，狠辣、精準、且充滿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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