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夜,來得早,且黑得徹底。
龍城以北三十裡,黑石穀。此處地勢險要,兩側是刀劈斧鑿般的黑色岩壁,中間一條狹窄的通道蜿蜒向北,是通往北境深處幾個尚未完全臣服的部落的必經之路,也是北朔王庭北部防線的咽喉。
此刻,穀內穀外,卻是兩番天地。
穀外,狂風卷著雪沫,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岩壁和凍硬的荒原。黑暗中,隻有幾處低矮的灌木在風中瘋狂搖擺,發出鬼哭般的聲響。而穀內,狹窄的通道中,卻擠滿了人。
不是商隊,也不是遷徙的牧民。
是叛軍。
大約兩千餘人,穿著混雜的皮襖和搶來的、不合身的甲冑,手持彎刀、長矛、骨朵,甚至還有粗糙的木棍和鐵叉。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中卻燃燒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與貪婪。隊伍中混雜著幾輛沉重的牛車,車上覆蓋著油布,壓得車轍深深陷入凍土——那是他們從附近兩個小部落搶來的過冬糧食、皮貨,以及最重要的,鹽和鐵。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左眼戴著黑眼罩的獨眼壯漢,名叫禿鷲。他原是北朔東北邊境一個中等部落的頭人,因不滿老王赫連勃近年來重用南人、推行新政、削弱部落首領權力,更眼紅王庭日益增長的財富與權威,暗中糾結了幾個同樣心懷怨憤的小部落首領和流亡的馬賊,趁著今冬風雪酷寒、王庭注意力被南朝邊境牽扯之際,悍然起事,劫掠了兩個親近王庭的部落,企圖帶著搶來的物資穿過黑石穀,向北投靠更北麵、一直對北朔虎視眈眈的“黑狼部”。
“快點!磨蹭什麼!”禿鷲騎在一匹搶來的高頭大馬上,揮舞著馬鞭,抽打著行動遲緩的部下,獨眼中閃爍著興奮與焦躁,“穿過這黑石穀,就是自由天地!黑狼部的巴圖大汗已經許諾,隻要我們帶去這些物資和人馬,就給我們草場、牛羊和女人!王庭?哼,赫連勃老了,還被個南人娘們迷了心竅!跟著他們,隻有被吞併的份!”
他的蠱惑在寒冷和恐懼中格外有煽動力。叛軍們發出低低的、野獸般的呼應,加快了腳步。穀道狹窄,僅容三四匹馬並行,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在黑暗岩縫中蠕動的毒蛇。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兩側那彷彿沉默巨獸般的黑色岩壁之上,比穀底凜冽十倍的寒風中,正有無數雙比夜色更幽深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岩壁頂端,一處背風的凹陷處。
雲驚凰一身玄甲外罩著純黑色的禦寒鬥篷,鬥篷的兜帽拉起,邊緣鑲嵌的玄狐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她靜靜站立,身姿如鬆,彷彿與身下的黑色岩石融為一體。猙獰的玄鐵麵具掩蓋了一切表情,隻有那雙透過眼孔望向穀底的眼睛,比這冬夜的星光更冷,更亮。
她的身邊,影七同樣一身黑衣,幾乎融於陰影,唯有手中一柄不帶絲毫反光的短刃,在指尖無聲轉動。
“主上,都埋伏好了。”影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冰麵,“弓弩手在兩側製高點,共四百人,用的都是按照您圖紙改良的連弩和破甲箭。穀口和穀尾,各埋伏了五百輕騎,由赫連老王的親衛將領兀朮統領。穀道中段最狹窄處,埋了火油和絆索。”他頓了頓,“禿鷲部兩千一百三十七人,有甲者不足三成,弓手約兩百,餘者皆為步卒或雜亂騎兵。搶掠的物資主要集中在隊伍中後部的十七輛牛車上。”
彙報簡潔、精準、毫無冗餘。這正是雲驚凰要求的。
她沒有立刻回應,目光依舊鎖著穀底那條緩慢移動的火龍(叛軍舉著的少量火把)。她在計算,在等待。
風更急了,捲起岩壁上的積雪,撲打在冰冷的甲冑上,沙沙作響。
“主上,”影七再次開口,聲音裡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赫連老王的意思是,若能生擒禿鷲及其核心頭目,押回龍城公開處置,震懾效果會更大。兀朮將軍也建議,等叛軍完全進入中段伏擊圈再動手,可全殲。”
雲驚凰終於動了。她緩緩抬起右手,摘下了兜帽。黑色的髮絲在狂風中立刻飛揚起來,與玄鐵麵具的邊緣交織。她沒有看影七,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寒意:
“震懾,未必需要活口。拖延,則生變數。”
她目光投向穀底某處,那裡,叛軍的先鋒已經快要接近她預設的、最適合發起致命一擊的位置。
“傳令:弓弩手,目標——所有持火把者、騎馬者、以及試圖向牛車靠攏者。三輪齊射,不留活口。”
“令兀朮:穀口騎兵,待中段火起、叛軍前隊混亂回縮時,正麵衝鋒,隻衝殺,不圍堵。穀尾騎兵,待前隊被衝散、後隊向前擁擠時,自後掩殺,驅趕其向中段潰退。”
“至於禿鷲……”她頓了頓,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夜色,落在那獨眼壯漢身上,“我要他的人頭,掛在黑石穀口的旗杆上。讓所有路過的人看看,背叛北朔、劫掠同族的下場。”
影七眼神一凜,毫不遲疑:“是!”
命令通過特定節奏的夜梟啼叫和反光的銅鏡,迅速而無聲地傳遞下去。
穀底,禿鷲莫名感到一陣心悸。他抬頭望向兩側黑黢黢、彷彿要壓下來的岩壁,獨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太安靜了。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但這種安靜,反而讓他脊背發涼。
“快!再快點!”他厲聲催促,鞭子抽得更響。
就在這時!
“嗖——!”
一聲尖銳到極致的破空聲,彷彿死神的嘆息,撕裂了狂風與夜色!
禿鷲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隻覺眼前黑影一閃,緊接著,他身旁一個正舉著火把吆喝的小頭目,喉嚨處猛地爆開一蓬血花!火把脫手飛起,人在馬上晃了晃,直挺挺栽落!
“敵襲——!”禿鷲的嘶吼變了調。
然而,太晚了。
彷彿隻是一個訊號。
下一瞬,兩側高聳的岩壁上,原本死寂的黑暗裡,驟然綻開無數點冰冷的、細微的寒星!那是弩箭在離弦瞬間,反射的最後一抹微光!
“嗖嗖嗖嗖嗖——!!”
箭雨!真正的、密集到令人絕望的箭雨!不是拋射,而是近乎直射的平射!從兩側居高臨下,覆蓋了整個狹長的穀道!
第一輪齊射,目標是所有光源和顯眼目標。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脆響、瀕死的慘嚎、戰馬受驚的嘶鳴,瞬間取代了風聲,成為山穀的主旋律!火把接連熄滅,騎馬的頭目和精銳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隊伍頃刻大亂!
“舉盾!找掩蔽!”禿鷲睚眥欲裂,瘋狂大吼,自己則一縮脖子,躲到了幾名親衛舉起的簡陋木盾後麵。
第二輪、第三輪箭雨幾乎沒有間隔地潑灑而下!這次,覆蓋範圍更廣,專射那些慌亂中試圖沖向牛車保護物資、或者盲目向岩壁方向衝擊的叛軍。改良過的破甲箭鏃輕易撕開了皮襖和劣質鐵甲,帶出一蓬蓬血霧。
三輪箭雨過後,穀道中還能站著的人已經不足一半,且幾乎人人帶傷,驚恐萬狀地擠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地上躺滿了屍體和哀嚎的傷者,鮮血在低溫中迅速凝固成暗紅色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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