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沉寂的時分。然而,一份沾染著泥濘、血汙和北境凜冽風雪的八百裡加急軍報,如同燒紅的鐵釺,悍然捅破了紫宸殿外這份虛假的寧靜。
“報——!!!北境灤河緊急軍情——!!”
嘶啞淒厲的呼喊,伴隨著沉重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狠狠撞在緊閉的殿門上,也撞在了殿內所有值夜太監、侍衛驟然繃緊的心絃上。負責夜間守衛的禦前侍衛統領臉色劇變,甚至來不及通傳,一把推開殿門,親自接過那封幾乎被汗水浸透、火漆已然模糊的軍報,轉身疾步沖向寢殿內室。
層層帷幔之後,龍榻上的蕭徹幾乎在侍衛統領踏入外殿的瞬間就已驚醒。多年的帝王生涯與早年殘酷的宮鬥經歷,讓他練就了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著一線警醒的本能。他霍然坐起,玄色寢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冷硬的鎖骨,眼中沒有絲毫剛醒的迷濛,隻有鷹隼般的銳利與寒意。
“何事?”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被驚擾的不悅,但更深處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陛下!北境灤河八百裡加急!” 侍衛統領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軍報,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
蕭徹瞳孔驟然收縮。灤河!那是東北邊境僅次於落雁關的重要防線,距離京城不過四百餘裡!他一把奪過軍報,就著床頭燭台上跳動的火光,迅速拆開封泥,展開紙張。
目光掃過第一行字,他的臉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握著紙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軍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帶著前線將領特有的焦灼與血腥氣:
“臣,鎮北軍灤河大營副將周猛,泣血急奏:七日前,原北境‘灰狼部’發生內亂,弒兄奪權之新首領烏維,為立威並掠奪資財,悍然撕毀與我朝邊市舊約,親率本部精銳並裹挾周遭三小部,共計騎兵約兩萬,步卒雜胡逾萬,繞過北朔‘雲帥’部防區,自狼牙口突入我境!臣部駐守狼牙口之第一千人隊血戰一日,全員殉國,關口已失!”
“敵寇破關後,燒殺搶掠,晝夜兼程南下,其前鋒輕騎已於三日前突破灤河外圍三道哨卡,遊騎已出現在灤河以北三十裡處!臣已收縮兵力,固守灤河主堡及沿岸三處隘口,然敵眾我寡,士氣浮動,且敵騎來去如風,劫掠鄉野,恐形成合圍之勢!軍械箭矢消耗甚巨,存糧僅夠半月!懇請陛下速發援兵,調撥糧草軍械!灤河若失,敵寇鐵蹄旬日可抵京畿!十萬火急!!!”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和血腥味的重鎚,狠狠砸在蕭徹的心口!
“灰狼部”……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部落!蕭徹腦海中瞬間閃過沈知意在祭壇上嘶聲指控的畫麵,以及那份他未曾細看、卻被三司認定為“偽造”的信抄中,似乎確實提及了林國丈與“北境某部”的暗中交易!
內亂?弒兄奪權?繞過“雲帥”?
這看似偶然的變故,此刻串聯起來,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謀氣息!若林國丈真的曾與灰狼部前任首領勾結,以次充好、拖延交易,那麼新首領烏維的弒兄和悍然南下,是否就有了一層報復與掠奪的雙重意味?而“繞過雲帥”……是否意味著,連那個神秘的“雲帥”都對灰狼部與南朝之間的齷齪有所察覺,甚至樂見其成,故意放開一條通道?
冷汗,無聲地浸濕了蕭徹的後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愚弄、被反噬的暴怒,以及事態徹底失控帶來的冰冷寒意。落雁關的教訓猶在眼前,如今灤河又告急!兩萬騎兵加上逾萬雜胡,這已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威脅!而且,他們來得太快,太突然!
“傳令!” 蕭徹猛地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在空曠的寢殿內炸開,“即刻鳴鐘,召集內閣、兵部、戶部、五軍都督府所有在京主官,半個時辰內,於乾元殿議事!遲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是!” 侍衛統領凜然應聲,轉身狂奔而出。
急促而沉悶的景陽鐘聲,很快劃破了京城的黎明,一聲聲,敲在每一個被驚醒的朝臣心頭,也敲在了無數平民百姓惶惶不安的夢境邊緣。鐘聲裡,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與殺伐之氣。
乾元殿內,巨大的牛油燭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恐慌。被緊急召集而來的重臣們衣冠不整者有之,麵色倉皇者有之,強作鎮定者亦有之。所有人都已或多或少聽到了風聲,但當蕭徹麵無表情地將那份軍報的主要內容複述出來時,殿內還是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兩萬騎兵……旬日可抵京畿……”
“灤河存糧僅半月……”
“援兵從何調遣?糧草軍械如何籌措?”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開來。文官們麵麵相覷,武將們則眉頭緊鎖,快速在心中盤算著京畿附近的兵力部署。
林國丈林逋站在文官首位,臉色在燭光下顯得異常灰敗,寬大的朝服袖口下,手指難以控製地微微顫抖。灰狼部……烏維……這兩個名字如同索命的符咒,讓他五臟六腑都凍結了。他確實與灰狼部前任首領有過不止一次秘密交易,用劣質的鹽鐵、摻沙的糧食,換取對方的皮毛、馬匹,以及……某些不為人知的“便利”。他萬萬沒想到,那個看似粗豪易控的前首領會被其弟所殺,而這個新上台的烏維,竟如此瘋狂,不顧一切地南下劫掠!這蠢貨難道不知道,若是南朝真的被逼到絕境,調集大軍圍剿,他灰狼部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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