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壓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
殿內,青銅獸首燭台上的蠟燭已燃去大半,燭淚層層堆積,映得蕭徹半邊麵容明暗不定。禦案上,兩份文書並排放置,彷彿兩座無形的山,壓得這空曠的大殿幾乎透不過氣。
左手邊,是那份加蓋了三司鮮紅大印、墨跡似乎還帶著森冷寒氣的《沈氏構陷林閣老案三司會審結論》。
右手邊,是那份沾染著北境風霜與血腥、字字如刀如箭的《北境落雁關失守八百裡加急軍報》。
蕭徹已經枯坐了近兩個時辰。
他逐字逐句看完了三司的結論。證據鏈“嚴密”,人證物證“俱全”,邏輯“清晰”,將沈知意的指控徹底定性為一場因家族敗落、心懷怨望而精心策劃的構陷。每一個環節都看似無懈可擊,符合一個“失勢後妃”所能做到的、最惡毒的報復。
他也反覆咀嚼了落雁關的軍報。那個神秘的“雲帥”,用兵如鬼,時機拿捏得精準到可怕。落雁關守將並非庸才,卻在“雲帥”第一波雷霆般的攻勢下迅速潰敗,關隘丟失的速度快得令人心驚。軍報中隱約提及,關防似乎早有疏漏,部分防禦工事年久失修,守軍士氣也有些異常的低迷。
“私通北境某部,資敵以利,致邊關鬆懈。”
沈知意嘶啞卻清晰的指控,再次穿透層層文書上的官樣文章,尖銳地刺入他的耳膜。
兩份文書,兩個看似不相乾的事件,卻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糾纏,擦出令人心悸的火花。
是真的嗎?
林國丈……真的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為了私利,不惜與虎謀皮,罔顧邊關將士性命、國家安危?
如果沈知意說的纔是真相……那他蕭徹,這個自詡英明、掌控一切的皇帝,成了什麼?被權臣玩弄於股掌的昏君?被枕邊人矇蔽雙眼的蠢貨?為了一個所謂的“白月光”,將一個洞悉危機、試圖力挽狂瀾的女人……親手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 他猛地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驅散這瘋狂而可怕的聯想。
不可能。婉兒那麼柔弱善良,林國丈雖有些跋扈,但對他、對大雍是忠心的。這些年,林家確實貪了些,攬權了些,但通敵叛國?這罪名太大,太駭人聽聞。定是沈知意為了脫罪,為了報復,不擇手段攀咬!
可是……落雁關的失守,又該如何解釋?僅僅是“雲帥”用兵如神,守將無能嗎?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在他剛剛壓下沈知意指控、準備“徹查”林家的時候?
一股寒意,夾雜著某種被愚弄的暴怒,以及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不敢細究的恐懼,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他不能亂。他是皇帝。此刻,穩定壓倒一切。
北境強敵叩關,朝局不能再起波瀾。若此時按照沈知意指控的方向徹查林家,且不說能否查到真憑實據,光是林黨在朝中的勢力反撲,就足以讓本已因戰事而緊張的朝堂雪上加霜,甚至引發內亂。萬一……萬一沈知意真是誣告,那他豈不是自毀長城,在強敵壓境時,親手斬斷自己的臂膀?
保沈知意?一個已經被廢、聲名狼藉、且證據“確鑿”指向她構陷重臣的女人?用什麼理由保?推翻三司的“鐵案”?那將置國法朝綱於何地?置他剛剛因“徹查”姿態而勉強安撫住的百官宗親於何地?
保朝局,保權威,保眼前岌岌可危的“穩定”。這纔是他,大雍皇帝蕭徹,應該做的,也必須做的選擇。
至於沈知意……
那個替他擋過箭,肩胛留下疤痕的女人;那個在禦書房,低聲說出“離間其內部”時,眼眸清澈冷靜的女人;那個在祭壇上,用盡最後力氣嘶喊,眼神卻一片荒蕪死寂的女人……
蕭徹的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冰錐鑿開了一個口子,冷風呼嘯著灌入。
他辜負了她。
或許,從她頂著“替身”之名嫁入皇宮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辜負她。利用她的家族,利用她的隱忍,利用她對自己那或許曾經存在過的、微末的期待,來維繫他心中那個虛幻的“白月光”形象,來平衡他陰暗宮廷生活中那一點點可憐的光亮。
而現在,為了他搖搖欲墜的皇權,為了這艘在風雨中飄搖的帝國巨舟不至於立刻傾覆,他必須再次,也是最後一次,犧牲她。
“嗬……” 一聲極低極沉、充滿了無盡疲憊與自嘲的輕笑,從蕭徹喉嚨深處溢位。他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所有的掙紮、痛苦、猶豫,都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凝固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伸出手,拿起了禦筆。
筆尖飽蘸濃墨,懸在那道早已擬好、隻待他硃批用印的聖旨上方。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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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朝會。
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落雁關失守的訊息,雖未正式明發,但已有風聲在高層官員中隱秘流傳。人人臉上都帶著壓抑的憂色,連平日裡喜歡互相攻訐的派係,今日都顯得異常沉默。
蕭徹高坐龍椅之上,冕旒遮麵,看不清表情,隻有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金鑾殿都彷彿籠罩在無形的寒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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