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液滾過喉頭。
初始是溫的,帶著那股刻意調製的甜膩香氣,滑入食道。可不過瞬息,那溫度便陡然變得灼燙起來,彷彿嚥下的不是湯藥,而是一道燒紅的鐵流。甜膩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與辛辣猛地返湧上來,直衝天靈蓋,激得沈知意眼眶瞬間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強忍著,硬是將最後一點葯汁也吞嚥乾淨,連碗底都未剩。瓷碗從唇邊移開時,碗壁內側掛著一層極淡的、近乎無色的膠質殘漬,在殿內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她垂眸瞥見,心下瞭然——那是“寒髓花”毒引淬鍊後的精華,已然入腹。
她將空碗輕輕放回太醫仍捧著的托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在這死寂的椒房殿內,這聲響卻清晰得刺耳。
“臣妾,”她再次屈膝,聲音因喉間殘留的灼痛而略顯低啞,卻依舊平穩,“叩謝陛下恩典。”
蕭徹看著她,那雙深邃的鳳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波動,似乎是訝異於她的乾脆利落,又或許是滿意於她的“識趣”。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林婉兒的目光則一直黏在沈知意臉上,尤其是她的唇色與臉頰。見沈知意飲盡後並無立時異狀,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惡毒算計取代——朱顏殤,本就是慢性的驚喜,她有的是時間慢慢欣賞。
“姐姐真是爽利。”林婉兒柔聲開口,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這葯雖好,滋味想必是有些沖的。陛下,不若賞姐姐些蜜餞甜甜口?”她仰頭看向蕭徹,眼神純良。
蕭徹擺擺手:“不必。良藥苦口。”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意身上,那短暫的、因她順從而產生的緩和神色,如同冬日屋簷下轉瞬即逝的薄陽,很快又覆上了慣常的冷漠與疏離,“皇後既知是恩典,日後便需按時服用,靜心調養。後宮諸事,有貴妃協理,你無需過分勞心,安心休養便是。”
這話,便是明確劃定了界限:她這個皇後,隻需做個安靜的、喝葯的擺設。
沈知意低頭:“臣妾謹遵陛下教誨。”
“朕還有政務,爾等自便吧。”蕭徹不再多言,起身。林婉兒立刻柔順地跟上,臨走前,又回頭對沈知意盈盈一福,眼底神色莫測:“姐姐好好休息,婉兒改日再來向姐姐請安。”
帝妃相攜離去,留下一殿心思各異的妃嬪和重新變得空曠冰冷的椒房殿。
方纔因帝妃在場而壓抑的竊竊私語,此刻又如蚊蚋般嗡嗡響起。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知意身上,探究、同情、幸災樂禍……不一而足。
沈知意無視所有,挺直背脊,對薑嬤嬤道:“回宮。”
從椒房殿返回承影殿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鳳輿輕微搖晃,沈知意端坐其中,麵色平靜,唯有交疊置於膝上的雙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強壓製住體內開始翻騰的劇痛。
初時隻是胃脘處隱隱的灼熱,像是一小簇火苗在點燃。可隨著鳳輿行進,那簇火苗彷彿被潑了油,轟然擴散,沿著經脈血管瘋狂流竄!灼燒感所過之處,五臟六腑都像被放在鐵板上炙烤,又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同時穿刺。
更詭異的是,在這灼燒的核心深處,一股陰寒至極的涼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冰與火在她體內交織、衝撞、撕扯。
“呃……”
一聲極低弱的痛吟,終於還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漏了出來。額角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絳紫色的宮裝前襟,暈開深色的濕痕。
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耳畔嗡鳴作響,連鳳輿外宮人規律的腳步聲都變得模糊、扭曲。
她知道,這是“朱顏殤”初發的癥狀。寒髓花的陰毒與幾味大補熱葯的藥性猛烈衝突,在人體內製造出極致的痛苦,同時也會強行催發氣血,造成“容光煥發”的假象。熬過這最初的一兩個時辰,表麵便會恢復,甚至氣色更佳,但內裡的侵蝕,已然開始。
不能暈在這裡……不能示弱……
她死死摳住輿轎邊緣的木質雕花,指甲幾乎要嵌進去。視線死死盯著轎簾縫隙外一閃而過的、單調的朱紅宮牆,試圖用外界的景象來分散那幾乎要吞噬神智的痛苦。
終於,承影殿到了。
薑嬤嬤掀開轎簾時,看到的是皇後娘娘一張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以及那雙因劇痛而失焦、卻又異常幽深的眸子。她心頭微驚,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伸手去扶:“娘娘,小心。”
沈知意借著她的力道,幾乎是踉蹌著踏出鳳輿。雙腳落地時,一陣天旋地轉襲來,她猛地晃了一下,全靠薑嬤嬤和旁邊宮女用力攙扶才站穩。
“都……退下。”她喘息著,從牙縫裡擠出命令,“本宮……要靜臥,無召……不得入內。”
她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薑嬤嬤遲疑一瞬,終究還是揮手屏退了其他宮人,親自扶著她,一步步挪向內殿。
短短一段路,彷彿跋涉了千山萬水。每走一步,體內的冰火肆虐就更烈一分。眼前已經看不清具體的物件,隻有色塊在晃動。耳朵裡除了嗡鳴,開始夾雜著一些破碎的、遙遠的聲響——似乎是母親病榻前壓抑的咳嗽,似乎是兄長離家時沉重的馬蹄,似乎是父親將那封密信交給她時,指尖的微顫與嘆息……
終於觸到了床沿。
沈知意幾乎是摔倒在錦褥之上。薑嬤嬤欲上前幫她褪去外袍鞋襪,她卻用盡最後力氣揮開了手。
“出去……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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