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天色依舊是那種揮之不去的、令人胸悶的鉛灰色。昨夜的雨雖然停了,但空氣中飽含的水汽凝成厚重的濕霧,沉甸甸地壓在宮城上方,將遠處的殿宇飛簷都模糊成一片朦朧的灰影。庭院的石板地濕滑反光,那株老梅樹枝頭的茸芽,在潮氣中蔫蔫地垂著,了無生氣。
林婉兒給的三日期限,已過去兩日。
承影殿內,沈知意看似依舊沉靜。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早已翻爛的《地藏菩薩本願經》,目光落在字句上,卻久久未動一頁。薑嬤嬤在角落裡無聲地整理著所剩無幾的、漿洗髮白的舊衣物,動作遲緩,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懼。福海則不見了蹤影,自昨夜沈知意發出緊急指令後,他便以“清理後院排水暗溝”為由出去了大半日,至今未歸。
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外麵的天氣,每一次殿門外守衛的腳步聲、低語聲,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宮人笑鬧,都會讓薑嬤嬤驚得一顫,擔憂地望向殿門。
沈知意的心,同樣懸在半空。影七的回應給了她行動的方向,但結果如何,仍是未知。天牢那邊,兄長是否安然?影七的人能否在林氏親信的眼皮底下護住他?趙鐵山收到風聲後,會作何反應?能查到什麼?而她自己,明日便是林婉兒給的最後期限,她該如何應對?
時間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緩慢地拖拽著每一刻。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冰冷血管裡流動的聲音,感受到肩胛舊傷在濕冷空氣中針紮似的細密疼痛,以及體內“朱顏殤”之毒如冬眠毒蛇般蟄伏的陰寒。
午後,天色愈發昏暗,彷彿未到傍晚,夜幕便要提前降臨。殿內早早便點起了那盞光線昏黃的油燈,燈芯劈啪炸出一點火星,映得沈知意蒼白的側臉明明滅滅。
就在她以為今日又將在這焦灼的等待中煎熬過去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刮擦聲。不是守衛,也不是送飯太監。那聲音很輕,很短促,重複了三次,便停了。
沈知意握著經卷的手指猛地收緊。是她與福海約定的暗號之一——有緊急訊息,且無法通過正常方式傳遞。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經卷,對薑嬤嬤使了個眼色。薑嬤嬤會意,立刻走到殿門內側,假裝整理門邊的掃帚簸箕,弄出些細微的聲響,同時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沈知意則迅速起身,走到後殿那間堆放雜物的耳房。就是之前她留意到地麵磚石有異的那間。她屏住呼吸,蹲下身,手指沿著那幾塊顏色微異的地磚縫隙仔細摸索。在靠近牆角一塊磚石的側麵,她觸到了一處極其微小的、像是被利物反覆刮蹭形成的淺凹。
她屈指,用特定的節奏和力道,在那淺凹處輕輕敲擊了幾下。聲音悶悶的,幾乎被耳房本身的寂靜和遠處薑嬤嬤製造的聲響掩蓋。
等待。心跳如擂鼓。
片刻後,腳下傳來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麼東西被拖動又卡住的摩擦聲。緊接著,她麵前那幾塊地磚,竟微微向下一沉,然後悄無聲息地向一側滑開半尺見方,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陳年塵土混合著陰濕水汽的味道,撲麵而來。
洞口邊緣,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物體。
沈知意沒有任何猶豫,迅速伸手將油布包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帶著地下的陰涼。她立刻按照原樣,在那淺凹處反向敲擊。地磚緩緩滑回原位,嚴絲合縫,看不出絲毫異樣。
她抱著油布包,快步回到前殿。薑嬤嬤已回到原位,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外麵守衛沒有異常。
沈知意坐到燈下,手指微微發顫地解開油布。裡麵是一個普通的硬皮信封,沒有署名,封口完好。但信封的質地和樣式……她認得,是父親沈清源慣用的私信款式!雖然為了掩人耳目,已盡量做舊並沾染了泥土,但那特有的紙張紋理和摺疊方式,她絕不會認錯!
父親!他如何能將東西送到這裡?是通過沈家舊部?還是利用了那條她尚不完全清楚的、影七或福海掌握的廢棄水渠密道?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小心拆開信封。裡麵是厚厚一疊抄錄的信件副本,紙張粗糙,墨色新舊不一,顯然是從不同原件上謄抄或臨摹下來的。而最上麵,附著一張父親親筆的字條,隻有寥寥數語,筆跡凝重,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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