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殿的殿門落鎖聲,像一道沉重的閘門,轟然落下,將沈知意與外麵那個浮華喧囂、危機四伏的世界徹底隔絕。廢後,庶人,禁足。曾經象徵著中宮尊榮的殿宇,如今成了名副其實的冰冷囚籠,連殿門外的禦林軍守衛,都透著監視與禁錮的意味。
最初的幾日,是死寂的。薑嬤嬤和福海還在,但其餘宮人皆被帶走“嚴加審問”,不知下落。每日隻有固定時辰,會有麵無表情的太監送來粗糙的飯食和勉強夠用的炭薪,從殿門特設的小窗遞入,不言不語,如同對待真正的囚犯。殿內不再有熏香,不再有鮮衣,連燭火都按最低份例供給,光線總是昏沉沉的,映照著空曠而日益破敗的殿閣。
沈知意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每日清晨,她會自己起身,梳洗,換上最簡樸的衣裙。然後用大部分時間,坐在窗邊的舊榻上,麵前攤開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翻找出來的、紙張泛黃脆弱的佛經,手中執著一支禿筆,在廢紙上臨摹抄寫。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彷彿真的在藉此滌盪心靈,懺悔罪孽。
薑嬤嬤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不敢多言,隻是將本就匱乏的炭火盡量撥近她,將勉強能入口的飯食熱了又熱。福海則更加沉默,每日隻是默默灑掃殿內有限的區域,眼神偶爾與沈知意交匯,帶著深重的憂慮與詢問。
他們不知道,在那看似平靜無波、甚至有些麻木的表象之下,沈知意的大腦從未停止過高速運轉,如同冰層之下洶湧的暗流。
抄寫佛經是障眼法。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能掩蓋許多細微的動靜,也能讓偶爾在殿外駐足傾聽的守衛放鬆警惕。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虛無的經文上。
她在梳理,在回憶,在籌劃。
首先,是維持與外界那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聯絡。影七。那枚青灰石子貼身藏著,但她無法傳遞任何訊息出去。殿門落鎖,守衛森嚴,福海和薑嬤嬤也被嚴禁出入。原有的渠道幾乎全部中斷。
直到某個深夜,她倚在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棵老梅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晃動,忽然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石子滾落的聲響。很輕,很快被風聲掩蓋。她心中一動,凝神細聽。片刻後,又是一聲,間隔很有規律。
不是石子。
她輕輕推開一線窗縫——窗戶並未從外釘死,但開合會發出聲響。寒風灌入的同時,她看到一點極小的黑影,從梅樹高處某個不起眼的樹洞裡鑽出,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欞上,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看著她。
是一隻灰撲撲的、最常見的麻雀。但它一隻腳上,係著一圈幾乎看不見的、同色的細線。
鳥雀傳書。最原始,也最不易被察覺的方式。這宮中鳥雀無數,誰能注意一隻尋常的麻雀?這需要極精準的訓練和時機把握,必然是影七的手筆。
沈知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從麻雀腳上解下那圈細線。線頭處,裹著米粒大小、蠟封的丸藥。捏開,裡麵是捲成細針般的紙條,隻有四個字:「渠道已改,靜候。」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資訊。但足夠了。這證明影七知道她的處境,並且建立了新的、更隱秘的聯絡方式。這隻麻雀,或者它的同類,就是信使。她無法主動傳遞訊息出去,但至少,能接收來自外界的、至關重要的資訊。
希望的火星,雖微弱,卻真實地閃爍著。她將紙條焚毀,灰燼撚入花盆泥土中。看著那麻雀抖抖羽毛,靈巧地飛回樹洞,消失在黑暗中。
其次,是研究這囚籠本身。承影殿她住了三年,每一寸地方似乎都熟悉。但如今身份處境驟變,許多曾經忽略的細節,變得至關重要。她開始借著昏暗的光線,在腦海中反覆勾勒承影殿的佈局圖。正殿、偏殿、寢閣、耳房、後罩房……每一扇門,每一扇窗,地磚的紋路,樑柱的位置,甚至牆壁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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