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焚璽下台
死寂。
昭陽殿內,時間彷彿被無形之手死死攥住,凝固在蕭徹單膝跪地、低頭吐出“雲帥”二字的剎那。
數百道目光僵直地釘在那素白跪地的身影上,又驚恐萬狀地移向高階之上,那道玄色端坐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連銅鶴香爐中逸出的青煙,都似乎停滯了飄散,詭異地懸停在半空。
沒有驚呼,沒有嘩然,甚至沒有呼吸聲。
所有人都被這超出想象極限的一幕,震得魂飛魄散。
南朝舊臣中,幾位年邁的重臣身體晃了晃,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人下意識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攙扶,想阻攔,但那手臂伸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下,隻剩下指尖無法抑製的顫抖。更多的人則是徹底失神,瞳孔放大,空洞地望著丹陛下那曾經至高無上、如今卻屈膝俯首的帝王,彷彿看著自己一生信奉、效忠、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在眼前轟然崩塌,碎成齏粉。
北朔文武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目睹一位皇帝、尤其是蕭徹這般驕傲強勢的皇帝,以如此決絕的方式放棄一切,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亦不亞於南朝眾人。青鳶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影七隱在殿柱的陰影裡,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全場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禦座旁,紫檀木椅上。
雲驚凰端坐如山。
晨光從她身後高窗斜射而入,為她玄色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光,卻讓她的麵容處於更深的逆光陰影中,看不真切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亮得驚人,平靜無波地俯視著下方跪地的蕭徹,彷彿在審視一件剛剛被呈上來的、至關重要的祭品。
她的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那一聲細微的“嗒”音,卻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凝固的死寂,也驚醒了無數僵化的神魂。
蕭徹依舊單膝跪地,素白的袍角鋪展在金磚上,姿態謙卑,背脊卻挺得筆直。他沒有抬頭,沒有試圖去看雲驚凰的反應,隻是維持著這個交付一切的姿勢,彷彿可以跪到地老天荒。
時間重新開始流淌,帶著一種遲滯而沉重的質感。
終於,雲驚凰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透過內力送出,清晰地回蕩在空曠大殿的每一個角落,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蕭徹,你確定,這是你的選擇?”
“是。”蕭徹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低沉而堅定。
“放棄帝位,去國號,交權柄,解散朝廷。”雲驚凰複述,語調平穩,像在確認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契約條款,“自此,世間再無大雍皇帝蕭徹。”
“是。”
“以個人身份,入我麾下,恪守臣禮,奉我為主,餘生才學心力,皆為新朝所用,絕無二心。”
“是。”
“若有違逆,或存異誌,當受雷霆之誅,身死名滅,亦無怨尤。”
蕭徹停頓了一瞬,抬起頭,目光穿越數丈距離與光線明暗,筆直地望向逆光中的她,清晰吐字:
“若有那一日,無需雲帥動手,蕭徹,自當剜心以謝。”
剜心以謝。
四個字,平淡無奇,卻讓殿中不少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彷彿有冰冷的刀子刮過骨髓。
雲驚凰與他對視著。逆光中,她的眼神深不可測。良久,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塵埃落定。
她緩緩站起身。
玄色綉金雲紋的常服垂落,隨著她的動作,在晨光中流淌著幽暗的光澤。她沒有立刻走向蕭徹,而是轉身,麵向禦座旁侍立的一名北朔文官——那是掌管禮儀典章的官員。
“取來。”
官員躬身,雙手捧上一個早已備好的、覆蓋著明黃綢布的托盤,步履沉穩地走到高階邊緣,躬身遞上。
雲驚凰伸手,掀開綢布。
托盤之上,靜靜躺著一方玉璽。
玉質溫潤,在晨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璽鈕雕螭龍盤踞,五爪張揚,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印麵朝上,雖看不清具體篆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麵刻著的,必然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大雍傳國玉璽,蕭氏皇權延續數百年的終極象徵。
看到玉璽的瞬間,南朝舊臣中終於有人抑製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瀕死般的嗚咽,又立刻死死捂住嘴,身體抖如篩糠。
雲驚凰的目光,在那方玉璽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漠然,如同看一塊普通的石頭。然後,她抬眸,再次看向下方依舊跪地的蕭徹。
“既去帝位,此物,於你已是無用。”
她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判。
“然,此璽承載舊朝氣運,凝聚萬民血汗,亦見證無數罪孽與荒唐。留之,則舊魂不散,遺毒難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那些麵色慘白、眼神絕望的南朝舊臣,掃過那些神色複雜的北朔文武,最後,重新落回蕭徹身上。
“蕭徹。”
她喚他的名字,將手中的托盤,連同那方傳國玉璽,向前微微一送。
“你既以舊朝皇帝之身,向我,向天下,交託一切。那麼,這舊朝最後、也是最重的印記,便該由你親手——”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一字一頓,如同冰錐砸落:
“——當眾焚毀!”
“轟——!”
彷彿有第二道驚雷,在已然不堪重負的大殿中炸開!
焚毀玉璽!
這已不僅僅是放棄權力,這是徹底否定過去,是親手斬斷與舊時代的一切聯絡,是將象徵著正統、天命、祖宗基業的至高信物,付之一炬!
這是比單膝跪地、口稱“雲帥”更徹底、更決絕、也更……殘忍的儀式!
連北朔文武中,都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麵露駭然。
蕭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目光,越過數級玉階,落在了雲驚凰手中托盤上那方溫潤的玉璽上。
那是他曾經無數次摩挲、把玩、用以加蓋在一份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詔書上的印信。那上麵,浸透了他蕭氏先祖的野心、榮耀、權謀,也浸透了他自己的冷酷、偏執、罪孽。
此刻,它靜靜躺在那裡,在晨光下,散發著柔和卻冰冷的光。
焚毀它。
就是焚毀過去的蕭徹,焚毀大雍,焚毀那個他曾經為之付出一切、也因之犯下滔天罪錯的舊世界。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空茫的痛楚,不是肉體的傷,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被連根拔起的劇痛。
但他眼中,卻沒有絲毫掙紮或痛苦。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光芒,緩緩亮起。
他看著她,看著她逆光中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眸,看著她手中托舉的、象徵著終結的玉璽。
然後,他緩緩地、堅定地,從金磚地麵上,站了起來。
素白的身影,重新挺直。他沒有拍打袍角的灰塵,也沒有整理儀容,隻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踏上那九級玉階。
腳步很穩,很沉。
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高階之上,走到雲驚凰麵前,停下。
兩人之間,隻隔著那方盛著玉璽的托盤。
如此近的距離,他能看清她眼底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能看清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被光影雕刻出的冷靜線條。她能看清他蒼白麪容上那種近乎獻祭般的平靜,能看清他眼中那片燃燒殆盡的灰燼中,最後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火星。
沒有言語。
蕭徹伸出手,雙手,穩穩地接過了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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