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來了，纏纏綿綿，一下便是數日。雨絲細密，敲打在承影殿的琉璃瓦上，聲音不大，卻無孔不入，帶著一種潮濕的、滲透骨髓的寒意。殿內炭火燒得更旺，藥味混合著驅不散的潮氣，悶得人胸口發沉。
沈知意肩上的傷口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疼痛已減輕許多，但筋骨受損，左臂依舊無法用力，稍一動作便是鑽心的酸楚。更磨人的是失血後的虛弱，如同附體的幽靈，讓她終日裡精神不濟，容易疲乏。蕭徹自那日拂袖而去後，再未踏足承影殿。每日的脈案和藥方，改由乾元殿的太監例行公事般取走，再無隻言片語傳回。
這樣也好。沈知意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雨幕，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靜。短暫的錯覺如同水月鏡花，碎了便碎了，至少讓她更清楚地看明白自己的位置——在這座宮城裡，她永遠是那個多餘的、礙眼的、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沈氏女”。那道舊疤帶來的些許漣漪，終究抵不過帝王心中那道根深蒂固的白月光。
她需要養好傷。需要積蓄力氣。需要等待下一個……或許更渺茫的機會。
就在這陰雨連綿、萬籟俱寂的午後，承影殿卻迎來了另一位“貴客”。
通報聲傳入內室時，沈知意正閉目養神。聞得“林貴妃到”，她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銳光，隨即又被病弱的倦怠覆蓋。
“請貴妃進來吧。”她聲音平靜，對侍立一旁的薑嬤嬤道，“扶本宮起來。”
林婉兒步入內室時，帶進一股混合著清雅蘭芷香氣的、微涼的雨意。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綉纏枝玉蘭的錦緞襖裙，外罩同色滾銀狐毛邊的披風，髮髻綰得精緻，簪著蕭徹新賞的赤金點翠蝴蝶步搖並幾朵新鮮的淡紫色晚香玉，麵容光潔紅潤，眉眼間帶著一股被精心澆灌、恣意盛放的明媚。與榻上蒼白消瘦、僅著素白中衣的沈知意相比，宛如一幅色彩濃烈與水墨淡雅並置的畫，對比鮮明到刺目。
“姐姐！”林婉兒未語先笑，聲音清脆柔美，快步上前，卻在距離床榻幾步處停下，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關切與心疼，“姐姐可好些了？這幾日雨大天寒，婉兒心裡惦記著姐姐的傷勢，一直想來看望，又怕擾了姐姐靜養。今日見雨勢稍緩，實在是忍不住了。”
她說著，目光在沈知意肩頭纏著紗布的位置停留片刻，眼圈微紅：“那日真是嚇死婉兒了！姐姐為了陛下，傷得這樣重……陛下回宮後，也是憂心不已，連著幾日都睡不安穩呢。”她語氣真誠，彷彿真心為帝後的傷勢與情誼感動。
沈知意由薑嬤嬤扶著，稍稍坐直了些，對她虛弱地笑了笑：“勞妹妹掛心，本宮已無大礙。倒是妹妹，身子才剛好，這般天氣還特意過來，若受了涼，陛下豈不更要心疼？”
“姐姐說哪裡話。”林婉兒在宮人搬來的綉墩上坐下，姿態優雅，“能為姐姐分憂，是婉兒的本分。”她示意身後宮女將帶來的錦盒捧上，“這是陛下前兒賞的百年老山參，最是補氣養血。還有幾盒血燕和上好的阿膠，婉兒想著姐姐失血過多，正需這些溫補之物，便都拿來了。姐姐千萬收下，好好調養身子纔是。”
錦盒開啟，裡麵的人蔘品相極佳，鬚髮俱全，血燕色澤鮮亮，阿膠塊塊晶瑩。皆是宮中難得的珍品。
“妹妹太破費了。”沈知意目光掃過那些補品，臉上依舊是那副病弱的感激，“陛下賞賜妹妹的，妹妹留著自己用便是。”
“姐姐纔是最重要的。”林婉兒親自接過宮女遞上的參湯，用小銀匙輕輕攪動，語氣溫柔，“陛下也說，皇後此番救駕有功，乃社稷之福，定要好生將養。隻是……”她頓了頓，舀起一勺湯，輕輕吹了吹，才遞到沈知意唇邊，動作自然親昵，彷彿姐妹情深，“隻是近來朝中事務繁多，陛下難免有顧不到之處。前日還與婉兒說起，沈相年事已高，近來又為江南漕運改製之事勞心勞力，恐精力不濟。陛下正有意，讓林閣老多分擔些戶部與工部的實務，也好讓沈相能稍得清閑，頤養天年。”
她聲音輕柔，如同春風拂麵。可話裡的意思，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進沈知意的心窩。
父親……江南漕運改製，那是牽動無數利益、極容易得罪人的差事。做得好，未必能得嘉獎；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蕭徹讓林國丈“分擔”，分明是要一步步架空父親，奪取實權！父親若失了權柄，沈家在朝中便如同無根浮萍，任人宰割！
沈知意心臟猛地一縮，牽扯到肩上傷口，一陣悶痛。她垂下眼簾，掩飾眸中瞬間翻湧的驚濤，就著林婉兒的手，將那勺參湯嚥下。湯味微苦回甘，此刻卻隻覺腥氣撲鼻。
“陛下……體恤老臣，是父親的福氣。”她聲音低啞，帶著病中的氣弱，“父親一生忠於王事，能為朝廷分憂，自是應當。隻是畢竟年邁，若能有林閣老這般能臣分擔，確是好事。”
林婉兒滿意地笑了笑，又舀起一勺湯：“姐姐能這般體諒陛下苦心，真是再好不過。還有一事……”她抬眼，狀似不經意地道，“聽聞沈家兄長在邊關也甚是辛勞。那北境苦寒之地，風沙又大，糧草轉運也時有不便。陛下近來正擢拔年輕將領，充實北境防務，已調了婉兒的一位堂兄，去接掌沈家兄長所在的那一路糧草督運之職。想必有了自家人照應，沈家兄長日後也能輕鬆些，不至於如現在這般，事事親力親為，還要為糧餉短缺憂心。”
堂兄……林家的人，去接管兄長軍隊的糧草命脈！
沈知意指尖瞬間冰涼，藏在錦被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被角。糧草督運，看似不起眼，實則是掐住了邊關將領的咽喉！若林氏有心刁難，剋扣拖延，兄長在邊關便是絕境！甚至……若在糧草中動些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林婉兒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沈家的根基，在朝堂，在邊關，都已被他們林氏盯上，隨時可以動手拔除。而這一切，都得到了蕭徹的默許，甚至推動。
“陛下……思慮周詳。”沈知意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讓聲音維持住平穩，甚至擠出一絲感激的笑意，“邊關將士辛苦，糧草確是重中之重。有妹妹的堂兄這等可靠之人前去，本宮……與兄長，都感激不盡。”
“姐姐明白就好。”林婉兒將碗中參湯喂完，掏出絲帕，溫柔地替沈知意拭了拭嘴角，動作輕柔，眼神卻幽深，“咱們都是一家人，陛下是咱們的依靠，林家與沈家，也該同心協力，為陛下分憂纔是。姐姐如今養傷要緊，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與父兄們操持。姐姐隻需安心靜養，早日康復，便是對陛下、對沈家最大的助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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