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康復與“談判”
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將蘄州城浸泡在一片濕冷的灰白裡。隔離區邊緣的小帳內,油燈早已熄滅,帳頂通風口漏下的天光,在鋪前泥地上投出幾道慘淡的光痕。
蕭徹是在一陣細密的、帶著草藥清苦氣的水霧中醒來的。
意識先於感官回歸,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活著。
緊接著,是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痠痛,像被拆散了又重新勉強拚湊起來。喉嚨依舊乾痛,但那種灼燒般的燥熱感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後的綿軟。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帳頂灰褐色的油布,和那幾道慘淡的天光。
然後,他聽到極輕的、紙頁翻動的聲音。
循聲緩緩轉頭,動作牽扯著痠痛的肌肉,讓他悶哼了一聲。
就在鋪邊不遠,那張簡陋的矮凳上,雲驚凰坐在那裡。她依舊穿著墨色的罩衣,葯巾已經摘下,疊放在一旁。晨光從她側後方照來,為她清瘦的側影鍍上一層極淡的柔光,卻沖不散她周身那種沉靜如淵的氣質。
她手裡拿著一卷粗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另一手執著一支炭筆,正凝神看著,不時在紙上勾畫一二。矮凳旁的地上,還散放著幾卷類似的紙張,和一個小巧的皮製地圖筒。
她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如鬆,專註得彷彿這裡不是汙穢的疫區陋帳,而是北朔王庭的議事大帳。
蕭徹的目光,就這樣凝在她身上。
有那麼一瞬,他懷疑自己仍在高熱帶來的夢境裡。否則,怎會一睜眼,就看到她這樣安靜地、毫無防備地(至少看上去如此)坐在離自己不過幾步遠的地方?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雲驚凰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有立刻抬頭,隻是將手中那頁紙看完,做了最後一個標記,然後,才緩緩轉過臉來。
四目相對。
沒有昨夜的混沌與痛苦,也沒有高熱時的脆弱與囈語。蕭徹的眼神裡殘留著大病初癒的疲憊,卻已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種沉澱下來的、近乎空曠的平靜。
而雲驚凰的眼中,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沒有關切,沒有疏離,沒有恨,也沒有怨。隻有一種審慎的、評估似的打量,如同審視一件剛剛修復、尚需觀察其穩定性的器物。
帳內安靜了片刻。
蕭徹先開了口。聲音嘶啞乾澀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你……”他頓了頓,目光快速掃過她周身,確認她無恙,才繼續道,“昨夜……多謝。”
不是謝她救命之恩——他知道,若非她帶來的醫藥和孫先生的施救,自己此刻已是一具屍體。而是謝她……昨夜守在這裡。儘管他知道,那大概率隻是出於責任和觀察病情的需要。
雲驚凰沒有回應這句道謝。她的目光落在他依舊泛著不正常潮紅、卻已不再滾燙的臉上,淡淡道:“高熱已退,脈象趨於平穩。孫先生說,你熬過來了。”
很平淡的陳述,聽不出情緒。
蕭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卻因為臉頰肌肉的僵硬和乾裂的嘴唇而顯得異常苦澀。“看來……老天暫時還不想收我這身罪孽。”
雲驚凰沒有接這個話頭。她將手中的紙卷和炭筆放在一旁,伸手從地上拿起那個皮製地圖筒,開啟,取出一卷繪製精細的輿圖,在膝上緩緩展開。
“既然醒了,就說正事。”她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手指精準地點向其中一處,“蘄州的情況,隻是冰山一角。據今晨最新傳回的訊息,宿州全境及周邊五縣,疫情皆已失控。官府癱瘓,流民四竄,死者枕藉。更麻煩的是,”她的指尖向西南方向移動,“水患衝垮了官道,來自南方的藥材和糧食補給線基本中斷。而本地儲備,十不存一。”
她的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蕭徹剛剛恢復些許清明的腦海,砸出沉重的迴響。
他撐著鋪板,艱難地坐起身。薄毯滑落,露出裡麵同樣屬於北朔的、略顯寬大的粗布中衣。他沒有在意,目光緊緊追隨著她在地圖上移動的指尖。
“你帶來的藥材……還能支撐多久?”他問,聲音雖啞,卻已帶上了一絲屬於決策者的凝重。
“按目前消耗速度,若無新的補充,最多七日。”雲驚凰抬眼看他,目光銳利,“而這七日,疫情不會停下。死的人會更多,逃散的人會將疫病帶往更遠的地方。屆時,莫說蘄州、宿州,整個江南,乃至中原,都可能淪為鬼域。”
蕭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這月餘來,他親眼看著疫情如何像野火般蔓延,如何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屍體,如何讓秩序崩解,人性沉淪。他拚盡全力,也隻能在這蘄州一隅,勉強抓住幾縷即將熄滅的生機。
而她,看到了整個棋盤。
“你想怎麼做?”他問,聲音低沉。
雲驚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幾條清晰的線。“第一,立即建立南北協同的疫情通報與物資排程機製。我需要你以皇帝之名——或者說,以南朝目前尚存最高權威的名義——下令,開放所有通往北朔互市及邊境集散地的官道、水道,設立專門的疫情物資通道,沿途州縣必須無條件配合運輸、並提供補給。北朔的藥材、防疫物資、乃至部分經驗豐富的醫官,可以通過這些通道,最快速度投入疫區。”
蕭徹瞳孔微縮。開放所有通道?這意味著南朝北方門戶將徹底向北朔敞開,軍事、經濟上的風險不言而喻。但……眼下還有比防疫更大的事嗎?
“可以。”他沒有絲毫猶豫,“我會立刻下旨,並派……趙鐵山親自持我手令,前往各關隘督辦。”趙鐵山是他如今為數不多還能完全信任、且有能力的將領。
雲驚凰似乎對他的乾脆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繼續道:“第二,防疫策略必須統一,且強製執行。我這裡有北朔太醫院根據此次疫情製定的《防疫十要》,包括隔離規範、水源管理、屍體處理、藥方選用等。”她將剛纔看過的那捲粗紙推到他麵前,“你需要將它作為南朝朝廷的正式政令,下發至所有疫區及可能波及的州縣,勒令地方官嚴格執行。違者,嚴懲不貸。”
蕭徹接過那捲粗紙,入手沉重。他快速掃過上麵工整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條目清晰,措施具體,甚至考慮到了執行中可能遇到的民間阻力與變通方法。這是一套完整、嚴密、可操作性極強的防疫體係。絕非一朝一夕能夠草就,定是北朔積累了相當經驗,並結合此次疫情迅速調整而成。
他想起南朝朝廷那些至今還在為“是瘟是瘴”、“該祭天還是該清穢”爭論不休的奏章,想起地方官麵對疫情時或茫然無措、或敷衍塞責、甚至中飽私囊的嘴臉,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混合著慚愧與無力的刺痛。
“此策甚好。”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會即刻頒行天下。若有地方官陽奉陰違,或能力不逮者……你可否……”他頓住,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要求有些過分。
“我會讓隨行的北朔吏員和護衛,協助督查。”雲驚凰接上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但主要執行與懲戒,必須由南朝官府完成。這是你的國,你的臣民。”
她再次強調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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