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應命南下
三月十二，夜，龍城王庭。
燭火在琉璃罩中安靜燃燒，將雲驚凰批閱文書的側影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案頭堆積的除了北朔各道防災進展、邊境難民安置彙報，還有來自南朝更詳細、也更觸目驚心的災情奏報——不再是經過篩選的情報，而是通過特殊渠道直接送抵的、字字泣血的原文抄件。
“……宿州城水退處，積淤三尺，臭不可聞。病患塞巷，啼飢號寒之聲晝夜不絕。官府癱瘓，富戶閉門，偶有施粥者，杯水車薪……”
“……泗州疫情擴散，十室九病，屍骸枕藉於道，野犬爭食，慘不忍睹。有全家斃命，無人收殮者……”
“……廣陵江堤二次潰決，新淹良田村鎮無算，流民數十萬擁向州縣，沿途遺屍，疫隨人走……”
“……江寧府尹懸樑自盡，留書曰‘無力迴天，唯死謝罪’……”
字句如同浸透了血淚與絕望的墨，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輿圖上，南朝那片已然被黑紅兩色標記得幾乎沒有空隙的區域，彷彿正透過紙張，散發出腐水與死亡的氣息。
帳簾被無聲掀起，帶進一絲寒意。影七立於帳中，向來平靜無波的聲音裡，也罕有地透出一絲凝重：“主上，剛收到的密信。南朝戶部一位郎中，姓方，在幾位同僚協助下，冒死穿過疫區封鎖，已至黑水河對岸，請求麵見北朔主事之人。他持有王閣老親筆信函及南方七州災情詳錄，稱……有要事相求。”
雲驚凰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一滴殷紅的墨汁落在“懸樑自盡”四字旁，洇開一小團暗色。
“王閣老的信？”她抬起眼。
“是。信使稱，王閣老言，此乃私誼，不涉國事。方郎中亦是辭官掛印，以布衣身份而來。”影七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
雲驚凰拆開。王閣老的字跡比前次更加潦草枯瘦，力透紙背的卻是一股窮途末路般的悲愴與懇切：
“……知意吾侄（此稱呼令雲驚凰眸光微凝），江南已成人間地獄。天災無情，人禍更烈。朝廷名存實亡，藩鎮擁兵自保，官吏或死或逃。千萬黎庶，溺於洪水，困於疫病，死於饑饉，朝夕待斃。老夫殘軀，空懸印綬，呼天不應，叫地不靈。聞北境黑水河畔，粥棚綿延，醫帳井然，生機一線，皆出汝手。私心忝顏，泣血以告：江南膏腴之地，非無活人，實無活路！若……若汝尚存一絲悲憫，念及昔日同朝（此句墨跡洇染，似有淚痕），或可……遣一二醫官，攜些許藥石，渡河南下，於絕境之中，播撒星火。此非為國，實為蒼生！老夫……代江南未死之民，頓首百拜！”
信末，沒有署名，隻蓋了一方私印，印文模糊。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那“知意吾侄”四字，如同無形的針，刺破了時空的隔閡，將某個久遠而模糊的、屬於沈家嫡女與三朝元老間的舊誼，血淋淋地扯回眼前。
雲驚凰緩緩折起信箋，指尖拂過那模糊的印文，久久不語。王閣老一生清正，甚至有些迂腐固執，此刻卻拋棄了所有朝廷體麵、士大夫矜持，以如此卑微絕望的姿態，向曾經的“廢後”、如今的“敵國統帥”乞援。
這不是陰謀，不是算計，這是一個老人，在目睹生靈塗炭、自身無能為力後，拋開一切，向所能想到的最後一點可能發出的、最純粹的哀鳴。
“那位方郎中，還說了什麼？”她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說，”影七低聲道，“江南不缺想救人的人，缺的是葯，是懂得防疫的醫官，是能把人組織起來的力量。許多地方鄉紳、郎中、甚至退隱的官吏，仍在自發施救，但各自為戰，收效甚微，且不斷有人染病倒下。他們……需要指引，需要支援。他還說……”影七頓了頓，“陛下……蕭徹已抵達宿州外圍，但隨行僅三百軍士、數名太醫，麵對一城災疫，無異於杯水車薪，且……陛下本人，似已病重。”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其輕微，卻字字清晰。
雲驚凰閉了閉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乾清宮西暖閣那個形銷骨立的影子，青石灘上噴出的那口鮮血，還有……更久遠之前，冰冷宮殿裡，那雙總是帶著審視與疏離的、卻也曾在她受傷時有過一絲錯愕的鳳眸。
她猛地睜開眼，將所有翻騰的思緒壓回冰封的心湖深處。
“召赫連鷹、秦醫官，還有樞密院當值大臣。”她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目光如刃，劃過黑水河，落在江南那片哀鴻遍野的土地上。
片刻後，幾人匆匆而至。
雲驚凰沒有贅言，直接將王閣老的信函內容核心及方郎中所言告知。帳內氣氛頓時凝重無比。
赫連鷹第一個沉聲反對：“大帥，不可！黑水河營地初定，北朔自身防災壓力未減，此刻再分兵分物資南下，深入疫區，風險太大！且南朝局勢混亂，各方勢力糾纏，萬一有詐，或引發衝突，我軍孤立無援，後果不堪設想！”
秦醫官則從專業角度擔憂：“大帥，江南疫情兇猛，其病氣、水土與北地迥異，我們的方葯未必全然對症。且防疫之事，首重嚴控。派隊南下，人員往返，極易將疫病帶回北朔！屆時兩地皆危，如何收拾？”
樞密院大臣亦麵露難色：“大帥，從國事而論，南朝正值內亂天災，國力大損，於我北朔實為良機。當坐觀其變，積蓄力量，以待天時。此時插手，耗費巨大不說，恐……養癰成患。”
理由都很充分，都是從北朔自身利益出發的最穩妥選擇。
雲驚凰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所有人都說完，帳內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她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對。”她的聲音平靜，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分兵南下，風險巨大，耗費國力，甚至可能引火燒身。坐觀其變，確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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