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逆流而行
三月初八,金陵,夜雨未歇。
乾清宮西暖閣的燈火亮了一夜。蕭徹那道“親赴宿州”的口諭,如同投進滾油鍋裡的冰水,將本就混亂驚恐的宮廷與朝堂,炸得徹底沸騰。
反對的聲浪比預想中更加洶湧,也更加絕望。
以王閣老為首,尚能勉強支撐站立的幾位重臣,連夜冒雨跪在宮門外,泣血叩請:“陛下!萬萬不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宿州已成鬼蜮,疫病橫行,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朝政飄搖,強敵環伺,陛下若有不測,大雍何存?天下何安啊陛下——!!”
幾位宗室老王爺更是直接闖宮,在暖閣外捶胸頓足:“蕭徹!你是皇帝!不是江湖遊俠!為了個女人,先是割地,如今連命都不要了嗎?!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你……你這是要斷送我蕭氏江山啊!”
暖閣內,蕭徹聽著外麵或悲愴或憤怒的呼喊、哭嚎、撞擊宮門的聲音,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靠坐在榻上,任由太醫為他施針,枯瘦的手腕上青紫色的血管凸起,像瀕死老樹扭曲的根莖。湯藥的苦澀氣息混著濃重的濕黴味,令人窒息。
王海跪在榻邊,老淚縱橫,一遍遍低聲勸著:“陛下三思……老奴求您了……哪怕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為了沈娘娘在天之靈,您也不能去啊……”
“沈娘娘……”蕭徹喃喃重複,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滅下去,化為更深的灰暗,“她不會在天上……她在北朔,活得好好的。”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被雨簾打得模糊的宮燈,聲音飄忽:“王海,你說……朕若死在宿州,死在那些泡脹發臭的屍體堆裡,她……會不會覺得,朕這次,終於做了件對的事?”
“陛下!!!”王海駭然,以頭搶地,砰砰作響。
蕭徹不再說話,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身體裡像有無數把小刀在刮著骨頭,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怎麼也暖不起來。但更冷的,是心裡那片荒蕪的、凍徹的冰原。
外麵的喧囂持續了半夜,漸漸力竭聲嘶,化為壓抑的嗚咽和絕望的嘆息。雨,依舊下個不停。
三月初九,卯時,天色如墨。
一夜未眠的蕭徹,在宮人伺候下,換上了一身極其樸素的玄色常服,未著龍紋,料子也隻是尋常細棉。長發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露出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他拒絕了龍輦,甚至拒絕了軟轎。
“備馬。”他說,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
“陛下,您的身子……”王海還想勸。
蕭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可怕:“要麼備馬,要麼,朕走過去。”
宮門外,跪了一地的朝臣宗親,見皇帝如此裝扮出來,更是哭聲震天。幾位老臣撲上來抱住他的腿:“陛下!去不得啊!老臣願代陛下前往!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蕭徹低頭,看著腳下白髮蒼蒼、涕淚橫流的老臣,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像是死水被投入一顆小石子,但很快又歸於沉寂。他輕輕,卻又堅定地,掙開了那些顫抖的手。
“讓開。”
隻有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
趙鐵山帶著三百精銳親軍,早已全身甲冑,肅立在宮門外的雨幕中。雨水順著盔甲和刀鋒流下,寒光凜冽。他看見皇帝這副形銷骨立、卻挺直了背脊的模樣,鐵塔般的身軀微微一震,虎目瞬間泛紅,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重重抱拳,單膝跪地:“末將趙鐵山,恭迎陛下!”
他身後三百將士,齊刷刷跪倒,甲冑鏗鏘:“恭迎陛下——!”
聲音壓過了雨聲,壓過了悲泣,帶著一股沙場特有的、鐵血而悲壯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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