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人心如水
二月末，臨朔道，青川鎮。
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被馬蹄和車轍反覆碾壓、泥濘不堪的官道。空氣裡還殘留著冬日的寒意，但晌午的日頭已有幾分暖意，曬得人脊背發癢。鎮子東頭的集市比往年這個時候熱鬧了許多，不僅有關內外的皮貨、藥材、山貨，還多了些北邊來的物事——色澤更鮮艷結實的羊毛毯子、新式的帶鐵鍬頭的犁鏵、以及裝在粗陶罐裡、據說能防牲畜口蹄疫的土黃色藥粉。
幾個穿著半舊夾襖的農人蹲在攤子前，小心地摩挲著那新犁頭。
“這鐵口，看著是比咱用的木犁紮實……”
“貴不貴？能用糧食換不？”
“攤主”是個臉上帶著高原紅的北地漢子，操著生硬的官話，咧嘴笑道：“不貴不貴！雲帥有令，新附之地，農具按成本價，頭三年還能用舊傢夥折價！糧食？成啊！按官市價，童叟無欺！”
旁邊一個老農咂咂嘴，壓低聲音對同伴道：“聽說沒？北邊過來那‘靖北軍’左營的王老五，前幾日託人捎信回來，說他們營沒拆散，還發足了餉，家裡婆娘孩子還領了安家糧……這要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旁邊賣羊毛毯的北朔商人插話，帶著點自豪，“咱北朔軍中，斬首、繳獲、屯田立功，都有明碼標價的賞賜和升遷！傷殘戰死，撫恤直接發到家裡，誰敢剋扣，軍法司直接砍頭！雲帥親自定的規矩！”
農人們聽得麵麵相覷，眼中流露出混雜著羨慕、懷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嚮往。他們祖祖輩輩在這邊境討生活，見過太多兵痞勒索，太多糧餉層層盤剝，太多同鄉被拉去當兵便杳無音信，家人哭瞎了眼也討不到半文撫恤。
鎮子西頭，原本屬於南朝官府的糧倉，如今換了“北朔東道總管府”的牌子。門口貼著大幅告示，墨跡嶄新：春耕在即，凡無種糧或畜力不足之戶，可憑裡正擔保，向總管府借貸糧種或租用耕牛，利息極低，秋收後歸還。另，招募民夫修繕鎮外年久失通之“永濟渠”，每日管兩餐，另有工錢。
告示前圍了不少人，識字的大聲念著，不識字地伸著脖子聽。竊竊私語聲不絕。
“這……這能信嗎？官府向來隻有加稅征夫，啥時候往外借過東西？”
“聽說北邊真這麼乾，他們那‘互市監’還幫著賣多餘的山貨皮毛，價錢公道。”
“管他呢！反正家裡快揭不開鍋了，試試總比餓死強！我去找裡正！”
人心，如同解凍的冰河，表麵依舊覆蓋著謹慎和懷疑的薄冰，底下卻已有暖流開始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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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金陵城，秦淮河畔，如意茶樓。
往昔這個時辰，茶樓裡應是絲竹盈耳，文人墨客高談闊論，商賈掮客低聲密談。如今，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安靜與壓抑之中。客人寥寥，且大多神色惶惶，低聲交談如同耳語。
“聽說了嗎？北朔的兵馬，已經過了斷龍關，打著‘應陛下之請，助剿西川逆匪’的旗號，往南開了！”
“何止！沿途州縣，據說……據說根本未加阻攔，還有送糧草的！”
“唉，陛下連著兩道割地讓城的詔書，軍心早就散了。如今這‘請神容易送神難’……”
“小聲些！不要腦袋了？”
“腦袋？嗬，這江山都快不姓蕭了，還要腦袋何用？”一個麵容憔悴的中年文士灌了口冷茶，語帶譏諷，“咱們這位陛下，為了向那位雲帥‘贖罪’，可是把祖宗基業、將士血汗、百姓安危，都當貢品給獻出去了。如今北朔兵臨城下，名分是‘助剿’，實則是何心思，誰人不知？”
旁邊一位老者嘆息：“也不能全怪陛下……若非當年……唉，冤孽啊。隻是苦了天下百姓，剛出虎穴，又入狼窩？不，那雲帥……聽聞在北境治政極嚴，卻也極公，賦稅輕，法令明，貪官汙吏在她手下活不過三天。或許……”
“或許什麼？終究是異族！是顛覆我華夏正統的逆賊！”另一個聲音激動起來。
“正統？”中年文士冷笑，“林氏禍國時，正統在何處？西川王起兵，生靈塗炭，正統又在何處？如今這金陵城裡，袞袞諸公，除了磕頭哭諫，可有一人能拿出安邦定國的良策？可有一兵一卒能擋住北邊鐵騎？老百姓要活命，要吃飯，要不受欺負！誰給，誰就是正統！”
茶樓裡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這番話太過誅心，卻也戳中了很多人不願直麵的現實。
窗外，秦淮河水依舊緩緩流淌，倒映著兩岸蕭索的樓台。幾艘畫舫寂寂地係在岸邊，往日笙歌早已斷絕。偶爾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沿河乞討，被巡城的兵丁粗暴驅趕。遠處皇城的方向，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彷彿暮氣已深，再無朝陽。
一種大廈將傾、人心離散的悲涼與麻木，如同河麵上氤氳的薄霧，悄然瀰漫在金陵城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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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龍城，王庭議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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