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各懷鬼胎
臘月廿八,烽燧堡。
廢棄的土堡矗立在蒼茫雪原與連綿丘陵的交界處,像一頭凍僵的巨獸骸骨。牆體坍塌大半,露出內部黑黢黢的窟窿,寒風穿過,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鬼哭。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所有往昔人煙痕跡,隻有幾行新鮮而淩亂的足跡,從不同方向蜿蜒而來,消失在堡牆的陰影下。
堡內一處相對完好的地窖,門縫被破氈堵死,僅靠一支火把和一盞氣死風燈照明。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鷹部那日鬆坐在一塊墊了獸皮的斷石上,他年約四旬,膀大腰圓,臉上橫肉堆積,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襯得他本就兇狠的麵相更顯猙獰。此刻,他正用一塊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打磨著一柄鑲了寶石的彎刀,刀鋒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地窖裡格外刺耳。
對麵是西川王派來的心腹幕僚,姓吳,麵白微須,裹著厚重的狐裘,仍凍得臉色發青,眼神卻透著精明的算計。他身後站著兩個精悍的護衛,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周崇古則坐在角落的陰影裡,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鬥篷,閉著眼,彷彿在養神,隻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身後是兩名沉默的中年遺臣。
“人都到齊了,廢話少說。”那日鬆頭也不抬,聲音粗嘎,“吳先生,你們王爺答應的東西,什麼時候能過黑水河?”
吳幕僚搓了搓凍僵的手,擠出一絲笑:“那日鬆首領放心,隻要正月十五那夜,龍城亂起,‘雲帥’斃命,我家王爺答應的三千副鐵甲、五百張強弓、還有打通南邊商路的令牌,立刻就能送到您指定的草場。不僅如此,事後北朔內亂,王爺還可‘應貴部所請’,出兵牽製赫連鷹等部,助您儘快掌控龍城以西……”
“哼,說得好聽。”那日鬆冷笑,停下磨刀,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我要的是實打實的東西,不是空口白話。你們南朝人,最會玩文字把戲。”
“首領此言差矣。”吳幕僚笑容不變,“此事於我家王爺,乃是撬動南朝大局的關鍵一步;於首領您,則是取代雲驚凰、執掌北朔的天賜良機。你我合則兩利,豈有相欺之理?這是第一批鐵甲的圖樣和令牌印鑒,首領可先驗看。”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遞上。
那日鬆接過,仔細查驗半晌,臉色稍霽,將東西揣入懷中。“計劃呢?詳細說。”
吳幕僚壓低聲音:“元宵夜宴,王庭守衛外緊內鬆,正是下手良機。我們的人,會混在進獻舞樂和雜耍的西域商隊裡入城,武器已分拆藏好。宴至中途,以摔杯為號,先以毒煙擾敵,再用淬毒弩箭攢射主位。同時,那日鬆首領您在宴席外圍的心腹,需製造混亂,阻斷援兵,並趁亂點燃王庭西側馬廄和糧草庫,火光一起,城外埋伏的鷹部輕騎便可佯裝‘平亂’,實則控製四門……”
計劃周密,環環相扣,顯然謀劃已久。
那日鬆聽完,眼中凶光閃爍:“主位目標,隻有雲驚凰?”
吳幕僚笑容微冷:“自然。赫連鷹等死忠,能一併除去最好。但首要目標,必須是雲驚凰。她不死,北朔難亂,王爺的大計難成。”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角落,“至於事後嘛……自然需要德高望重之輩,出來主持大局,穩定人心。”
周崇古終於睜開了眼,渾濁的眼裡跳動著兩簇幽火:“老朽等人,自會聯絡舊部,並‘發現’雲帥實為前朝餘孽所害的證據,引導輿情。屆時,那日鬆首領以‘平叛復仇’之名接管兵權,順理成章。隻望首領掌權之後,莫忘承諾,予我大晟遺民一席安身立命之地,共襄……盛舉。”
那日鬆咧開嘴,刀疤扭曲:“好說。隻要你們聽話,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三方各懷鬼胎,卻又因共同的利益暫時捆綁。地窖內瀰漫著陰謀即將得逞的興奮與殘忍的寒意。
“既如此,便以此酒為誓,正月十五,共舉大事!”吳幕僚取出一個酒囊,倒了幾碗渾濁的烈酒。
幾人舉碗,正要飲下——
地窖那扇看似被破氈堵死的木門,忽然無聲無息地向內倒下。
寒風裹挾著雪沫,瞬間灌入。
門外,並非預想中的漆黑甬道或荒蕪雪地。
而是兩排無聲矗立、臉覆猙獰鬼麵、渾身玄甲、隻露一雙冰冷眼睛的北朔精銳戰士。他們手中的弩箭,在火把映照下,閃著幽藍的寒光,早已瞄準了地窖內的每一個人。
為首一人,身形高大如鐵塔,未戴麵具,正是赫連鷹。他抱著手臂,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底沉澱著風暴來臨前的可怕平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日鬆手中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烈酒浸濕了靴麵。他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吳幕僚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崇古則直接癱軟在地,鬥篷散開,露出裡麵瑟瑟發抖的蒼老身軀。
“聊完了?”赫連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聊得挺熱鬧。元宵夜宴?毒煙弩箭?火燒馬廄?控製四門?”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踏一步,沉重的戰靴踩在泥土上,發出悶響,如同踏在眾人的心臟上。
“你們是不是還忘了商量……”赫連鷹在那日鬆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事成之後,這堡裡的屍首,該怎麼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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