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蕭徹的“禮”
臘月的金陵,濕冷入骨。連綿的陰雨將這座六朝金粉地浸泡得顏色盡失,青石板路泛著幽暗的水光,宮牆朱漆在雨霧中顯得斑駁黯淡。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混雜了黴味、藥味與蕭瑟寒意的沉鬱氣息。
乾清宮西暖閣,炭火燒得極旺,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陰寒。葯氣濃重得幾乎化為實質,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低垂的幔帳之間。
蕭徹半躺在鋪了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明黃雲錦被,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凸出,麵板是一種不見天日的、病態的蒼白,薄得幾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隱約可見。眼窩深陷,眼睫低垂,遮住了大半眸子,隻有偶爾轉動時,才泄出一線幽暗無光、死水般的微瀾。
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生氣,隻餘下一具勉強維繫著呼吸的脆弱軀殼。唯有那隻露在錦被外、擱在榻邊小幾上的右手,手指枯瘦如柴,卻仍死死攥著一方摺疊起來的、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素白宣紙——那是血書的拓本。
王閣老肅立榻前三步外,背脊微躬,麵容比前些日子更顯蒼老疲憊,眼下的青黑重得如同墨染。他剛剛用最簡練、也最沉重的措辭,彙報完西川王叛軍已連克三城、江南寧王截斷漕運、嶺南有異動、朝中大臣爭吵不休、國庫空虛無以為繼的糟糕局麵。
蕭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彷彿那些城池失守、藩王作亂、朝堂崩析的訊息,與窗外淅瀝的雨聲並無不同。
直到王閣老聲音乾澀地停下,暖閣內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和蕭徹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良久。
蕭徹的睫毛,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他攥著血書拓本的手指,似乎用了些力,指節泛起更顯眼的青白。
“王卿……”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氣若遊絲,幾乎要被炭火聲蓋過。
“老臣在。”王閣老連忙上前半步,微微傾身。
“擬旨。”蕭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王閣老心頭一跳,已有預感:“陛下請吩咐。”
蕭徹的目光,終於從虛無的某處,緩緩移到了王閣老臉上。那目光空洞,卻又彷彿凝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執念。
“以朕之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傳詔天下:即日起,將落雁關、平城、武安三城,及黑水河以南、蒼狼嶺以北,方圓五百裡之地,永久……割讓於北朔。”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王閣老依舊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陛下!不可!此三城乃北境鎖鑰,五百裡地更是膏腴!一旦割讓,我朝北境門戶大開,再無險可守!且……且無故割地,史筆如刀,陛下將成千古罪人啊!”
“罪人?”蕭徹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比哭更淒涼、更絕望的弧度,“朕……早就是了。”
他閉上眼睛,喉結劇烈滾動,彷彿在壓抑著什麼,再開口時,聲音更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擬旨。寫明……此非國讓,乃朕……私償沈氏知意。朕負她真心,毀她才誌,斷她生路,更累其家族蒙冤。江山萬裡……不抵她一腔赤誠被負。”
他頓了頓,胸膛微微起伏,喘息聲粗重了些。
“詔書中……再添一句,”他睜開眼,目光直直地望向帳頂繁複的藻井,眼神空洞而悠遠,彷彿穿透了宮牆,望向了極北的雪原,“告訴她……不,告訴天下人……這五百裡山河,是朕……還給她的第一筆債。朕……會慢慢還。”
“陛下!!!”王閣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以頭搶地,“陛下三思啊!此詔一出,我大雍……我大雍國威掃地,民心盡失,天下離心啊!老臣……老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國威?民心?天下?”蕭徹喃喃重複,嘴角的弧度更深,也更苦,“王卿……你看看這窗外,聽聽這朝堂……這江山,這天下,早在朕一次次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朕的了。”
他轉過頭,看向跪地不起、渾身顫抖的老臣,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近乎悲憫的情緒。
“王卿,你起來。”他的聲音柔和了些,卻更顯無力,“朕知道,你是忠臣,是為這江山著想。可這江山……太沉了,朕背不動了。與其讓它爛在朕手裡,拖著所有人一起沉下去……不如,讓它去該去的地方。”
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揮了揮,示意王閣老起身。
“擬旨吧。用印。發邸報,明發天下。”他重新閉上眼睛,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讓所有人都知道……是朕,對不起她,對不起這天下。”
王閣老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淚水混著絕望,浸濕了身下一小片地麵。他知道,皇帝的心,是真的死了。支撐他最後一點帝王尊嚴的東西,在青石灘那口鮮血和碎玉聲中,已經徹底崩塌。如今的他,隻是一個被悔恨和執念驅使的、一心隻想“還債”的軀殼。
他阻止不了。
這艘破船,正在它曾經的主人、如今最決絕的毀滅者手中,加速撞向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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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大朝會。
陰沉了數日的天空,竟罕見地露出一角慘淡的冬日。陽光有氣無力地透過高大的殿門,照亮了金鑾殿內肅立兩側、卻人人麵色驚惶、眼神閃爍的文武百官。
龍椅上空空如也。
禦階之下,王閣老身著紫袍,手持明黃詔書,立於丹陛之前。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但背脊挺得筆直,彷彿要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維持這搖搖欲墜的朝廷體麵。
“陛下有旨——”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詔書上的內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讀出來。
當“永久割讓落雁關、平城、武安三城及黑水河以南、蒼狼嶺以北五百裡之地於北朔”這句話響徹大殿時,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什麼?!割地?!還是永久割讓?!”
“三城!五百裡!陛下……陛下瘋了嗎?!”
“私償沈氏知意?這……這成何體統!國事豈能兒戲?!”
“千古罪人!這是要做千古罪人啊!”
驚怒、質疑、斥責、悲鳴……各種聲音轟然炸開,群情激憤,不少老臣捶胸頓足,痛哭失聲。若非禦前侍衛刀劍出鞘半寸,虎視眈眈,隻怕已有人要衝上丹陛質問。
王閣老閉了閉眼,任由聲浪衝擊,待最激烈的爆發稍歇,才繼續用嘶啞的聲音,讀完了詔書最後那句“江山萬裡,不抵她一腔赤誠被負”,以及“此乃朕私償,與國無涉,爾等……不必再議。”
“不必再議?!”一名白髮蒼蒼的禦史大夫目眥盡裂,顫巍巍出列,指著王閣老,聲音淒厲,“王相!你身為攝政,豈能坐視陛下行此亡國之舉?!這詔書,老臣絕不認!天下人絕不認!”
“對!絕不認!”
“請王相勸諫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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