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沈知意的誓言
龍城王帳的篝火燃至後半夜才漸漸熄滅。各部首領、耆老、文官們帶著各異的神色散去，興奮者有之，沉思者有之，隱憂者亦有之。雲驚凰那番關於“新天下”的宣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尤其是在那些根深蒂固的舊貴族心中。
夜色濃稠如墨，壓在北朔王庭連綿的帳篷之上。隻有巡邏士兵手中的火把，劃破黑暗，留下一道道短暫搖曳的光痕。寒風不知何時變得刺骨起來，卷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預示著北地真正的嚴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
王庭西北角，一片屬於“鷹部”貴族聚居的區域。這裡帳篷規製明顯更大，裝飾著更多的皮毛和骨雕，顯示著主人不凡的地位。最大的那頂鑲著銀邊、繪有蒼鷹圖騰的王帳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帳中人眉宇間的陰霾。
那日鬆，鷹部現任族長，一個年近五旬、骨架粗大、麵龐被北地風霜刻滿深刻皺紋的漢子，正背著手在帳內煩躁地踱步。他身上的狼皮大氅未曾脫下，額頭上卻沁出細密的汗珠。帳中還有七八人，都是與他交好、或利益攸關的中小部族首領，以及兩名臉色沉凝的南朝麵孔——那是早年間因各種原因流落北朔、後被鷹部收留的南朝失意文人。
“都聽見了？啊？”那日鬆猛地停步，銅鈴般的眼睛掃過眾人，聲音壓抑著怒火，“‘北朔不是大晟的延續’！‘也不是南朝的翻版’！‘新天下’！好一個‘新天下’！她這是要把咱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草原上的規矩，全給掀了啊！”
一名依附鷹部的小首領怯聲道：“族長，大帥……大帥她這些年，確實帶著咱們打了不少勝仗，日子也好過些……”
“屁！”那日鬆啐了一口，“那是用咱們勇士的血換來的！再用南朝那些軟綿綿的規矩捆住咱們的手腳！什麼‘法度清明’？那都是漢人用來管束自己人的東西！咱們草原的漢子，向來是靠拳頭和戰馬說話！現在倒好，要跟那些兩腳羊一樣，去背什麼律條，聽什麼文官聒噪！長此以往，草原還是草原嗎？咱們鷹部的子孫，難道要變成隻會種地、算賬的綿羊？！”
這話激起了帳中幾位首領的共鳴，他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憤懣與憂慮。
一名南朝文人捋著稀須，慢條斯理地開口，帶著南地口音：“那日鬆族長所言極是。雲帥……嗬，她終究是南朝出身，骨子裡流的還是漢家的血，想的也是漢家那套‘大一統’、‘定於一尊’。如今她地位穩固，自然要推行她心中理想的‘王道’。北朔舊製，部落自治，強者為尊，在她看來，恐怕都是‘蠻夷陋習’，必欲除之而後快。”
另一名文人也陰惻惻道：“且不說這個。族長可曾想過，她既是前朝遺孤，又與南朝蕭氏有血海深仇。如今南朝內亂，正是她揮師南下、報仇雪恨，甚至……問鼎中原的大好時機。可她今日卻對周望亭那些遺老如此絕情，連虛與委蛇、借其名號都不願。這是為何？”
那日鬆眼神一凝：“為何？”
“因為她要的，不是簡單的復仇，也不是恢復一個舊的王朝。”文人壓低聲音，“她要的，是徹底打破舊有的秩序，建立一套完全由她掌控的新體係。在這套體係裡，沒有部落族長，沒有前朝舊臣，隻有她雲驚凰，和她任命、服從她法令的官員。我們這些人，無論是草原的英雄，還是前朝的遺老，在她眼裡，都是舊時代的殘渣，是需要被清掃的障礙！”
帳內溫度彷彿驟降。那日鬆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族長，”一名心腹首領湊近，聲音更低，“還有一事……咱們安插在樞密院的人傳來訊息，大帥已下令徹查各部倉廩，尤其是……尤其是咱們幾部去年與南朝邊將‘私下’交易的記錄，還有草場劃分的舊賬……據說，是準備在‘新法度’下，重新釐定……”
“什麼？！”那日鬆霍然轉身，眼中爆出凶光，“她敢？！那些草場是咱們祖先用血換來的！那些交易……那也是為了部族生存！她這是要清算咱們？！”
“恐怕……正是如此。”南朝文人嘆息道，“新朝鼎立，總要殺幾頭不服管束的‘老虎’，立立威，也搜刮些錢糧，以充國庫，以安民心。族長手握重兵，又素來對大帥的漢化新政頗有微詞……唉，隻怕首當其衝啊。”
帳內死寂。隻有炭火劈啪，和帳外愈發淒厲的風聲。
那日鬆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她要逼死咱們……那就別怪咱們……先下手為強！”
“族長的意思是……”
“聯絡其他對漢化不滿的部族！還有……南朝那邊！”那日鬆眼中閃過狠戾與決絕，“西川王不是起兵了嗎？他不是缺戰馬、缺精鐵嗎？咱們有！告訴他，隻要他答應事成之後，承認咱們各部自治，許以邊貿厚利，咱們……可以‘借道’給他，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幫他一把，先把王庭這‘忘本’的女人給……”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帳中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但隨即，恐懼被更大的野心和生存危機所取代，紛紛點頭，眼中燃起孤注一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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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刻。
龍城王庭深處，雲驚凰並未安寢。她卸下了沉重的金冠與禮服，隻著玄色中衣，外披一件墨狐皮氅，獨自立在書房的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與紛揚的雪沫。
影七如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主上，鷹部王帳，異動。”
他沒有詳細描述，但雲驚凰已經明白。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都有誰？”
影七報了幾個名字，包括那日鬆和幾個主要參與的中小部族首領，以及那兩個南朝文人的來歷。
“西川王那邊呢？”雲驚凰問。
“‘諦聽’已截獲那日鬆派出聯絡西川王的密使，信中內容與主上預料相仿。是否……”影七眼中寒光一閃。
“不。”雲驚凰抬手打斷，“放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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