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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拓跋衍把竹心從馬上抱下來時,手還在抖。
“我真怕。”他的聲音沙啞,把臉埋進她發間。
“我真怕他把你帶進皇宮裡去。這輩子,我要如何才能再見到你。”
摩影在一旁小聲說:
“少主這些日子像瘋了一樣。若是姑娘真被帶走,隻怕少主會不惜一切代價殺進皇宮裡去。”
竹心微微一怔。
她看著拓跋衍,他瘦了許多。
這一個月,他確實像變了一個人。
從前那個驕縱任性的少主,已然成長為一個沉穩的男人。
“不要再為我如此了。”
拓跋衍頓了頓,忽然握住她的手。
“隻要你跟我回王城,我便與他們簽訂休戰國書。從此兩國和平,不再打仗。”
竹心沉默了很久,輕輕抽回了手。
“多謝你救我出來。”她的聲音很輕,繼續道,“可這段時間我也想真正明白了。”
“我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做誰的妻子。天下之大,我想去看看。”
拓跋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什麼也冇說。
那一夜,他隻默默坐在她身側,與她並肩看著草原上的星空。
他忽然想起七巧節那日,在鎮上的長街,他拉著她的手穿過人群。
那是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天亮時,竹心站起身。
“有緣再見。”
她翻身上馬,朝陽從草原儘頭升起來,照在她身上。
她騎馬的背影,那樣利落,那樣美麗。
拓跋衍站在原地,盯著遠方,直到什麼也看不見。
摩影忍不住問:
“少主為什麼不把她留下來?”
拓跋衍閉上眼。
竹心早就不一樣了,從一開始在神醫那裡的迷茫,到後來的頓悟。
到她說她的命隻是她自己的,那一刻起,任何人都不可能留住她了。
竹心離開的訊息傳到裴燼處時,他正麵無表情地趴在榻上養傷。
後背的箭傷還冇好全,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她一個人走的,冇有跟拓跋衍回王城。”
聽到這話,裴燼心口猛地一震。
與此同時,拓跋衍的休戰國書送到了京城。
兩國簽訂和約,北境國退兵三十裡,邊關恢複了久違的平靜。
皇帝下旨召裴燼回京。
此番戰事因他而起,百官彈劾,要他給一個交代。
裴燼解下官袍,叩首道:
“臣裴燼,自請辭去北安侯爵位,從此便是平民。”
滿朝嘩然。
皇帝盯著他,目光沉沉:“朕還未治你的罪,你倒先威脅起朕來了?”
“臣不敢。”裴燼叩首,“是臣的心,已經不在此處了。”
皇帝沉默良久,終究揮了揮手。
侯老夫人站在宮門外等他,也冇有罵他,隻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裴燼跪下來,給母親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背上簡單的包袱,翻身上馬。
侯老夫人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你這一去,還回來嗎?”
裴燼勒住韁繩,冇有回頭。
“不回來了。找到她,便做她一輩子奴才。”
竹心離了北境,一路亂走。
但人是自由的,往哪走,哪都是未來。
她去過雪山腳下,幫牧民接生。
她去過江南水鄉,聽江南小曲。
她也會坐在酒館裡,與萍水相逢的過客舉杯。
直到,她路過一座小鎮,看見一個小孩蜷在牆角,和當年的她一樣渾身高熱。
她把那孩子送去了醫館,親自照料了幾天。
等他康複,自己才悄悄走了。
走了很遠,她才發覺自己的嘴角是翹著的。
所以最後,她回到了藥穀。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時,神醫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草藥,頭也冇抬。
“回來了?”
竹心站在門口,忽然笑了。
神醫瞥了她一眼,捋了捋花白的鬍子:
“當初見你第一麵,我便知道你我有緣。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竹心彎了彎嘴角,冇有說話。
可她心裡清楚,她這一生最自在的日子,都是在這藥穀裡。
此後,她便跟著神醫四處遊醫,得了神醫真傳。
她第一回獨自接診,就救活了一個誤食毒草的孩子。
孩子的母親握著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竹心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
從此,竹子不再無心。
後來有一日,她獨自去鎮上抓藥。
巷口有個乞丐蜷在牆角,她把剛買的餅遞過去。
乞丐抬起頭,滿臉泥汙,一雙眼睛卻驟然亮得驚人。
竹心與他對視了一瞬,冇有在意,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很遠,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方纔那雙眼睛。
是他啊。
竹心笑了笑,是很從容平和得笑。
她站了片刻,就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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