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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二十人。
一千二百張鮮活的麵孔，化作一地冰冷、殘缺、焦糊的碎片。郭孝恪的怒吼，果毅校尉的沉穩，老兵油子的笑罵，新兵蛋子的惶恐……儘數埋在這血浸火燒的城上城下。
他撐著城牆，耗儘力氣才勉強站起。腿腳虛浮，每一步都踏在滑膩的死亡邊緣。走到那柄橫刀旁，彎腰。手指觸到冰冷的刀柄，凝固的血痂硌著掌心。他試圖拾起這曾如臂使指的武器，卻沉重得幾乎脫手。最終隻能拖著它，刀尖在青磚上劃出刺耳斷續的聲響，為這場鏖戰奏響尾音。
他走向那麵幾乎被煙塵血汙覆蓋的大燕戰旗。旗杆歪斜，旗麵撕裂，邊緣焦黑捲曲。他伸出沾滿血汙的手，用力、緩慢地，將捲起的旗角一點點捋平，試圖讓殘破的“燕”字在風中重現。動作近乎虔誠，又透著刻骨的疲憊。指尖感受著粗糲布紋的冰冷死寂。
城下，火海漸收，焦臭與屍骸燃燒的濃煙卻愈發刺鼻。火焰照亮堆積如山的屍骸——猙獰、扭曲、焦黑的肢體層層疊疊，鋪向遠方黑暗。那是七千蒼狼精銳的墳場，也是一千多黑風口忠魂的陪葬。
風裹著濃菸灰燼吹過城頭，獵獵作響的殘破戰旗，在這死寂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格外悲涼。不再是衝鋒的號角，倒似無數亡魂在風中嗚咽。
一個倖存的士兵終於支撐不住，癱軟在地，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嚨擠出。這聲音像投入死水的石頭，迅速在殘存守軍中蔓延。有人劇烈咳嗽，咳出血沫煙塵；有人茫然摸索身邊戰友冰冷的軀體，無聲流淚；還有人隻是呆呆望著燃燒的城下，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那場大火一同焚儘。
鐵山冇有回頭。他依舊挺直脊背，站在殘破的旗幟下，任憑那焦臭血腥的風拍打佈滿血汙煙塵的臉。目光越過城下煉獄，投向更遠處——那片被戰火與夜色吞噬的、模糊不清的荒原。
他眼神深處，有什麼在劇烈翻騰。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是目睹袍澤儘歿的錐心之痛？是對無休廝殺的絕望？抑或……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玉石俱焚的瘋狂？
他緊抿乾裂出血的嘴唇，下顎繃緊如鐵。隻有那麵被他親手扶正的戰旗，在夜風中發出更加淒厲、彷彿永不停歇的嗚咽。腳下的黑風口，如同重傷垂死的巨獸，在血與火的餘燼中沉重喘息。
而鐵山，就是這巨獸最後、最堅硬的那根脊骨。隻是這根脊骨，還能撐多久？當黑色潮水再次湧來，它，還能再次挺起嗎？
***
朝陽如血，將這座屹立百年的邊關要塞染成一片刺目猩紅。城牆之上，旌旗早已殘破不堪，在獵獵風中無力地抽搐。
鐵山站在城頭，血紅的朝陽潑灑在他身上，彷彿為他披上了一層燃燒的鎧甲。他腳下，是黑風口要塞殘破的軀體，是堆積如山的同袍與敵人的屍骸，是尚未冷卻的焦土與凝固的血泊。空氣裡瀰漫的，是死亡本身的味道，濃烈得令人窒息。不足二十人的倖存者，或癱軟在地，或無聲流淚，或眼神空洞地望著這片人間煉獄。唯有鐵山，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廢墟上的斷矛，死死釘在殘破的“燕”字戰旗之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尚未散儘的硝煙與屍骸燃燒升騰的灰燼，死死鎖住遠方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原儘頭。
地平線，在顫抖。
起初是沉悶的、連綿不絕的震動，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痛苦呻吟。緊接著，這震動變成了滾雷，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終彙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毀滅性的轟鳴。腳下的城牆在呻吟，磚石縫隙裡的灰塵簌簌落下，彷彿這座飽經摧殘的巨獸，在更龐大的天敵麵前，發出了最後的、絕望的哀鳴。
來了。
比七千蒼狼精銳更恐怖的存在。
荒原的儘頭，先是一片蠕動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那不是潮水，那是人，是馬，是刀槍劍戟組成的死亡森林。十萬！十萬倉狼王麾下最精銳、最嗜血的蠻兵！他們像一片移動的、覆蓋大地的黑色瘟疫，帶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滾滾而來。陽光被遮蔽，大地在哀嚎，連風似乎都畏懼了，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和塵土，發出淒厲的嗚咽。
在這片黑色狂潮的最前方，是一架巨大的、由十六頭披著猙獰鐵甲、口鼻噴著白氣的巨牛拖拽的黃金戰車。戰車通體由黃金鑄就，鑲嵌著無數在血色朝陽下閃爍著妖異光芒的寶石，奢華得刺眼，也暴戾得令人心寒。戰車之上，矗立著一個身影。
蒼狼王。
他並未穿著沉重的甲冑，上身隻披著一件由不知名巨大野獸的整張皮毛製成的坎肩，粗獷的皮毛下，是虯結如岩石、佈滿猙獰傷疤的恐怖肌肉。下身是精鐵打造的護腿戰裙，赤著雙腳，踩在黃金戰車冰冷的車板上。他的身軀異常高大，幾乎比常人高出兩個頭，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散發著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感。他的臉，是刀劈斧鑿般的粗獷線條，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疤痕，從左額角斜劈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臉頰，像一條醜陋的蜈蚣，將他原本就凶戾的麵容襯托得如同地獄惡鬼。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野獸般的黃色豎瞳，此刻正燃燒著殘忍、興奮、以及一種掌控生死的絕對傲慢。
他手中，並未持握任何武器，隻是隨意地搭在戰車邊緣，粗壯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冰冷的黃金。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掃過黑風口城牆上那微不足道的抵抗痕跡，掃過堆積如山的屍骸，最終，定格在城頭最高處，那麵殘破的“燕”字旗下，那個挺立如孤峰的身影——鐵山。
黃金戰車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停下。十萬蠻兵如同黑色的鐵壁，瞬間靜止，動作整齊劃一，隻有粗重的呼吸和戰馬不安的嘶鳴彙成一片低沉壓抑的嗡鳴。這絕對的靜默，比剛纔的轟鳴更令人心悸。
蒼狼王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悶雷滾過荒原，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倖存守軍的耳中，也狠狠砸在鐵山的心上：
“黑風口？嗬……”一聲輕蔑至極的嗤笑，彷彿在評價一隻被踩死的螻蟻。“就憑你們這幾條爛命，也配擋我蒼狼王的腳步？也配讓我的蒼狼兒郎流這麼多血？”他黃色的豎瞳掃過城下堆積的蒼狼精銳屍體，眼神裡冇有一絲痛惜，隻有被冒犯的暴怒。“廢物！都是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現在，本王來了！十萬鐵蹄，踏平你這座破城，隻需一息！”他猛地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天地，姿態囂張到了極點，也殘忍到了極致。“城破之後，雞犬不留！我要用你們的骨頭鋪路，用你們的皮做鼓，用你們的血，祭奠我那些不爭氣的狼崽子！你們的女人，你們的孩童，都將是我勇士們最甜美的戰利品！你們的哀嚎，將是本王最動聽的凱歌！”
“吼！吼！吼！”十萬蠻兵齊聲咆哮，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狠狠撞擊在殘破的城牆上，震得磚石簌簌，也震得城頭僅存的守軍肝膽俱裂，有人直接癱軟在地，大小便失禁。那吼聲裡充滿了嗜血的渴望和毀滅一切的瘋狂。
蒼狼王滿意地聽著這山呼海嘯般的迴應，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他抬起手，指向城頭那麵殘破的旗幟，指向旗幟下的鐵山，如同在宣判一群待宰羔羊的命運：
“現在，跪下！像狗一樣爬出來，舔舐本王的戰靴！或許，本王會大發慈悲，賜你們一個痛快！”
城頭上，死一般的寂靜。倖存的士兵們麵如死灰，眼中隻剩下徹底的絕望。十萬大軍，如同不可阻擋的黑色天災，而他們，連二十人都湊不齊了。連掙紮的力氣，似乎都被這恐怖的威勢抽乾了。
鐵山，依舊挺立著。
他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傷痛。但他站得筆直，比那麵殘破的戰旗更直。蒼狼王囂張的宣言、十萬蠻兵恐怖的咆哮，如同冰冷的鋼針，刺入他的耳膜，刺進他的心臟。然而，這極致的羞辱與死亡的威脅，非但冇有壓垮他，反而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靈魂深處那沉寂的、冰冷的瘋狂！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因脫力而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他抓住了那麵殘破不堪的“燕”字戰旗的旗杆。旗杆早已被血浸透，滑膩冰冷。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裡濃重的血腥與焦臭，彷彿成了他最後的燃料。
“嗬……”一聲低沉沙啞、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嘶吼，壓過了城下的喧囂。鐵山猛地發力，將殘破的戰旗從城垛上拔起！他雙手緊握旗杆，用儘全身的力氣，將旗幟高高舉起！殘破的布帛在血色朝陽和充滿死亡氣息的風中獵獵狂舞，那個殘缺的“燕”字，在十萬蠻兵的注視下，倔強地、悲壯地飄揚！
冇有言語，隻有這無聲的、不屈的宣言！
蒼狼王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暴戾。他黃色的豎瞳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個高舉殘旗的身影，彷彿在看一件不可思議的褻瀆之物。
“找死！”蒼狼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冰冷刺骨。他猛地一揮手，如同揮動死神的鐮刀。
“嗚——嗚——嗚——”
蒼涼而充滿殺伐之意的號角聲撕裂長空。
“殺！！！”
十萬蠻兵齊聲爆發的怒吼，如同天崩地裂！黑色的狂潮，瞬間沸騰！
冇有試探，冇有陣型，隻有最原始、最狂暴的碾壓！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瘋狂地湧向黑風口那低矮殘破的城牆！雲梯、鉤索如同嗜血的藤蔓，瞬間搭滿了城頭。無數麵目猙獰、眼中隻有殺戮**的蠻兵，口噴白沫，怪叫著向上攀爬，如同密密麻麻的黑色螞蟻，要將這最後的孤島徹底吞噬。
鐵山動了。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爆發出生命最後、最璀璨的光芒。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成了這殘破城牆的一部分，成了那麵殘破旗幟的延伸！他猛地將戰旗狠狠插回城垛，旗杆入石三分！然後，他抄起腳邊那柄沉重的橫刀，刀尖托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決絕的摩擦聲。
第一個蠻兵的頭顱剛剛探出垛口，迎接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帶著無儘恨意的刀光！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飛起，鮮血噴濺在鐵山早已被血痂覆蓋的臉上。他冇有擦拭，甚至冇有眨眼，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猛地旋身，沉重的橫刀帶著破風聲，狠狠劈向另一個剛剛爬上來的蠻兵，刀鋒斬開簡陋的皮甲，深深嵌入對方的肩胛骨！蠻兵發出淒厲的慘嚎，被巨大的力量帶得向後倒去，砸翻了下方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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