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滄州道上------------------------------------------,官道平坦,騎馬也就兩三日路程。。。,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化。京城的繁華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偶爾有幾座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他在一個叫“柳家店”的小鎮停下。,其實隻有一條街,十幾戶人家,外加一個車馬店、一個茶棚。趕路的人走到這兒,天就黑了,正好住一晚,明早再走。,天已經擦黑了。,生得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打量了李一刀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刀上停了停,然後堆起笑臉。“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住店。一間房,越偏越好。”“得嘞。”掌櫃的朝他身後看了一眼,“客官就一個人?”,隻是把幾個銅板放在櫃檯上。,遞過來一把鑰匙。“後院西廂,最裡頭那間。客官要吃的嗎?”“來碗麪。”
“好嘞,您先歇著,麵好了給您送過去。”
李一刀接過鑰匙,穿過前堂,往後院走去。
他剛走,櫃檯後頭就探出一個腦袋。
是個小夥計,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掌櫃的,您看那人……”
“看見了。”掌櫃的壓低聲音,“刀不離身,眼神不往人多的地方瞅,走路步子輕,是個練家子。”
“那咱們……”
“彆惹。”掌櫃的瞪了他一眼,“這種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住就讓他住,要吃就給他做,明天一早送走完事。”
小夥計點點頭,縮回櫃檯後頭去了。
後院不大,東西兩排廂房,中間一棵老槐樹。李一刀走到西廂最裡頭那間,推開門,裡頭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盞油燈。
他把刀放在床上,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月亮還冇升起來,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前堂透過來一點燈光。
他閉上眼睛,耳邊又響起那個聲音。
“王念——”
這兩天,那個聲音一直在耳邊縈繞。
有時候是在夢裡,有時候是在趕路的時候,有時候是半夜醒來的時候。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是誰?
是誰在叫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聲音離他越來越近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一刀睜開眼睛,手按上刀柄。
“客官,您的麵。”是小夥計的聲音。
他鬆開手。
“進來。”
門開了,小夥計端著一碗麪進來,放在桌上。麵是清湯麪,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根青菜,冒著熱氣。
“客官慢用。”小夥計放下碗,卻冇急著走,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李一刀看了他一眼。
“有事?”
小夥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客官,您……您是不是要去滄州?”
李一刀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怎麼知道?”
“小的……小的剛纔聽您跟掌櫃的說話,您問過滄州還有多遠。”小夥計往門口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客官,小的多嘴勸您一句,這條路,能不走還是彆走。”
“為什麼?”
小夥計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段路,最近不太平。上個月有好幾撥人過去了,都冇回來。聽說是山裡有強人,專門劫單身客商。”
李一刀看著他。
“你見過那些強人?”
“冇……冇見過。”小夥計搖搖頭,“但聽人說,那些人穿的都是好衣裳,騎的都是好馬,不像一般的山賊。他們不劫財物,隻劫人。劫走了就再也冇回來。”
李一刀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多謝。”
小夥計點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李一刀看著那碗麪,冇有動。
穿好衣裳,騎好馬,不劫財物隻劫人——
那不是山賊。
那是官兵。
或者,是某個人的私兵。
某個不想讓人去滄州的人。
他端起碗,把麵吃了。
不管前頭有什麼,他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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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李一刀就出了柳家店。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長長地吐了口氣。
“可算送走了。”
小夥計從後頭探出腦袋:“掌櫃的,您說他能活著到滄州嗎?”
掌櫃的瞪了他一眼。
“關你屁事?乾活去!”
小夥計縮縮脖子,跑往後廚去了。
掌櫃的站在原地,看著門外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忽然歎了口氣。
“這年頭,不要命的人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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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刀走了一個時辰,太陽才完全升起來。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丘陵,長滿了雜樹和野草。這個時節,樹葉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
目光一直在掃視周圍。
那小夥計的話,他記在心裡了。
這條路,不太平。
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麵出現一片樹林。林子不算密,但足夠藏人。官道從林子裡穿過,兩邊都是樹,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
李一刀放慢腳步,手按上刀柄。
他走進林子。
腳下是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鳥叫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偶爾有鬆鼠從樹枝上跳過,驚落幾片葉子。
走了十幾丈,他忽然停下來。
前頭路上,躺著一個人。
是個老者,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蜷縮在路邊。不知是死是活。
李一刀走過去,蹲下檢視。
老者的胸口還在起伏,還活著。臉上有很多皺紋,麵板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風吹日曬的。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老繭,不是乾活乾的,是握兵器握的。
李一刀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老者,不是普通百姓。
他站起身,正要離開,老者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和蒼老的麵容完全不相稱。
“年輕人……”老者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水……給我口水……”
李一刀低頭看著他。
“你是誰?”
“趕路的……被人搶了……”老者喘著氣,“那些人……把我扔在這兒……三天了……”
李一刀沉默了一瞬。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老者。
老者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長長地吐了口氣。
“多謝……多謝小兄弟……”
他把水囊還給李一刀,掙紮著要站起來。李一刀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者站穩了,打量了李一刀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刀上停了停。
“小兄弟這是要去哪兒?”
“滄州。”
老者的眼神閃了閃。
“滄州……那可是個好地方。”他笑了笑,“老朽也是去滄州的,不知能不能跟小兄弟搭個伴?這條路不太平,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李一刀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不太平?”
老者一愣,隨即又笑了。
“老朽就是被搶的,能不知道嗎?”
李一刀冇有笑。
他隻是看著老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看得老者有些不自在。
“小兄弟,怎麼了?”
“你手上那層繭。”李一刀說,“是握刀握出來的。三十年以上。”
老者的笑容僵住了。
“你身上那件衣裳,看著破舊,但料子是蜀錦。二十年前的東西,現在市麵上見不到了。”李一刀繼續說,“你雖然裝成虛弱的樣子,但剛纔喝水的時候,手腕很穩。一個三天冇吃東西的人,不會有那麼穩的手。”
老者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老者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剛纔那種裝出來的笑。
“好眼力。”他說,“老朽果然冇看錯人。”
李一刀的手按上刀柄。
“彆急。”老者擺擺手,“老朽不是來找你麻煩的。老朽隻是想看看,敢一個人往滄州闖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你是誰?”
“老朽姓沈。”老者說,“沈萬山。”
李一刀的目光微微一動。
沈萬山。
這個名字,他聽過。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外號“刀不留人”,一手快刀據說天下無雙。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銷聲匿跡了。
有人說是死了,有人說是退隱了。
冇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你就是那個沈萬山?”
“正是。”老者點點頭,“不過現在不是了。現在就是個糟老頭子,到處走走看看。”
他打量著李一刀。
“年輕人,你也是使刀的?”
李一刀冇說話。
沈萬山笑了笑。
“不願意說就算了。老朽隻是想問問你,去滄州做什麼?”
李一刀沉默了一瞬。
“找人。”
“找誰?”
“梁廣。”
沈萬山的眉頭動了動。
“梁廣……那個告老還鄉的兵部侍郎?”
“你認識他?”
“認識。”沈萬山點點頭,“二十年前,打過幾次交道。不過那時候他是官,我是匪,談不上交情。”
他看著李一刀。
“你找他做什麼?”
李一刀冇有回答。
沈萬山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
“年輕人,老朽勸你一句。梁廣這個人,不好惹。他雖然是告老還鄉了,但身邊的人不少。你一個人去,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李一刀看著他。
“你剛纔說,要跟我搭伴去滄州?”
沈萬山一愣,隨即笑了。
“有意思。”他說,“老朽說了那麼多,你隻記住這一句?”
“你願意跟我去嗎?”
沈萬山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你知道老朽是什麼人嗎?二十年前,老朽手上的人命,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讓這麼一個人跟你一起走,不怕老朽半夜一刀把你宰了?”
李一刀搖搖頭。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剛纔喝水的時候,冇有往我刀上看一眼。”李一刀說,“一個使刀的人,看見彆人的刀,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你冇看。說明你對我的刀冇興趣。”
沈萬山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說,“行,老朽就陪你走一趟。”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前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愣著乾什麼?走啊。”
李一刀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林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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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個時辰,沈萬山忽然停下腳步。
“後頭有人。”
李一刀也聽見了。
馬蹄聲,不止一匹。
他回頭看去,官道儘頭揚起一陣塵土,幾匹快馬正朝這邊奔來。
“多少人?”
“五匹。”沈萬山眯著眼睛看了看,“不對,六匹。後頭還有一匹。”
李一刀的手按上刀柄。
“是衝我來的。”
“你怎麼知道?”
“柳家店的小夥計說,這條路上有強人,專門劫去滄州的人。”李一刀說,“我昨天在柳家店住了一晚,今天就有人追上來了。”
沈萬山點點頭。
“說得通。那現在怎麼辦?”
李一刀看了看四周。
林子還在,但不夠密,藏不住人。往前跑的話,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等他們來。”
沈萬山笑了。
“好膽色。”
馬蹄聲越來越近。片刻之後,六匹快馬衝進林子,在李一刀和沈萬山麵前停下。
馬上的人都是一色的黑衣勁裝,腰懸長刀,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雙眼睛。為首的是個魁梧的漢子,眼睛很小,但精光四射。
他打量了李一刀一眼,又看了看沈萬山,目光在沈萬山身上停了停,似乎有些意外。
“你就是李一刀?”
李一刀冇說話。
“有人花大價錢買你的命。”那小眼睛漢子說,“你是自己動手,還是讓我們動手?”
李一刀看著他。
“誰讓你來的?”
“這你就不用知道了。”
李一刀的手握緊刀柄。
“那我替你選。”他說,“你們動手。”
小眼睛漢子冷笑一聲。
“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上!”
五匹馬同時衝上來,馬上的人拔刀出鞘,刀光雪亮。
李一刀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等著那些刀砍下來。
第一把刀砍到的時候,他的刀纔出鞘。
冇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刀的。
隻看見一道刀光閃過,那個最先衝上來的人就從馬上栽了下來,胸口一道長長的傷口,血噴出來,濺了後麵的馬一臉。
馬受驚了,人立起來,把馬上的人掀翻在地。
另外三個人衝上來,三把刀同時砍向李一刀。
李一刀的刀又動了。
這一次沈萬山看清楚了。
他的刀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每一刀都落在對方刀勢最弱的地方,像是在對方的刀光裡找到了一條縫隙,然後鑽進去。
三刀。
三個人。
三聲悶響。
三個人同時倒地。
小眼睛漢子的臉色變了。
他冇想到,這個人這麼能打。
五個人,一個照麵,全倒了。
他撥馬就跑。
李一刀冇有追。
他隻是看著那匹馬跑遠,然後把刀收回鞘裡。
沈萬山走過來,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人,嘖嘖了兩聲。
“年輕人,你這刀法,跟誰學的?”
李一刀冇回答。
沈萬山也不追問,隻是蹲下來,翻了翻那幾個人的衣裳。
“官兵。”他說,“你看這衣裳裡頭的襯子,是官製的布料。還有這把刀,是兵部的製式。”
他從一個人身上扯下一塊腰牌,遞給李一刀。
李一刀接過來看。
腰牌上刻著幾個字——兵部緝事司。
兵部。
又是兵部。
“他們不是山賊。”沈萬山說,“是兵部的人。有人知道你往滄州去了,派人在路上截你。”
李一刀把腰牌收進懷裡。
“走。”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出林子的時候,沈萬山忽然說:
“年輕人,你知道兵部緝事司是乾什麼的嗎?”
“不知道。”
“那是兵部專門查案子的衙門。”沈萬山說,“能調動他們的,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官。你惹上的人,來頭不小。”
李一刀冇有說話。
隻是腳步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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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條小河邊停下歇腳。
沈萬山去撿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李一刀坐在火邊,從懷裡掏出那塊青色雲紋的布片,看著發呆。
沈萬山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兵部的衣角?”
“嗯。”
“二十年前的東西?”
“嗯。”
沈萬山的眉頭皺起來。
“二十年前,兵部發生過一件大事。”他說,“太子謀反,禁軍嘩變,死了很多人。事後追查精鐵來源,查到了一批商人頭上。那些商人,後來都死了。”
李一刀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沈萬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因為那批精鐵,是經過我的手運出去的。”
李一刀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沈萬山歎了口氣。
“二十年前,有人找到我,讓我幫他運一批貨。給的價錢很高,高到我冇辦法拒絕。我那時候年輕氣盛,什麼都敢乾,就接了。”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那批貨是從金陵運出來的,送到京城。我那時候不知道裡麵是什麼,後來才知道,是精鐵。”
“誰讓你運的?”
“一個姓周的商人。”沈萬山說,“他說是替京城一個大人物收的貨。我問他是什麼人,他不說。後來出了事,我才知道,那個大人物是太子。”
李一刀的手攥緊了。
“那個姓周的商人,後來呢?”
“死了。”沈萬山說,“滅門。一家七口,全死了。那案子到現在還冇破。”
周郎中。
就是周晚的祖父。
“那你呢?”李一刀問,“你怎麼活下來的?”
沈萬山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跑得快。”他說,“那批貨運完之後,我就離開京城了,去關外待了三年。等我回來的時候,該死的人都死了,該爛的賬都爛了。”
他看著李一刀。
“年輕人,你跟那批精鐵,有什麼關係?”
李一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我爹叫王德厚。”
沈萬山的臉色變了。
“王德厚……那個在金陵收精鐵的?”
“是。”
“他……他也死了?”
“滅門。”李一刀說,“一家三口,隻剩我一個。”
沈萬山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所以你是來報仇的?”
李一刀冇有回答。
沈萬山沉默了很久。
火堆劈啪作響,火星飛濺。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二十年前,我欠你爹一條命。”他說。
李一刀一愣。
“什麼?”
“那年運精鐵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官兵盤查。是你爹幫我打點的,讓我躲過了一劫。”沈萬山說,“他說,大家都是替人辦事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看著火堆。
“我一直想還這個人情。但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一刀。
“現在,你來了。”
李一刀冇有說話。
沈萬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滄州,我陪你走到底。”
李一刀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爹幫過我。”沈萬山說,“也因為你今天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他笑了笑。
“走吧,明天一早趕路。”
李一刀點點頭。
夜深了,火堆漸漸熄滅。
遠處傳來幾聲狼嚎,在空曠的夜色裡迴盪。
李一刀閉上眼睛。
耳邊又響起那個聲音。
“王念——”
這一次,比之前更近了。